雾更重了。
村里那条通祠堂的路,白天走十分钟,到了晚上像走不完。雾贴着地滚,滚到脚踝就不肯散,你每抬一步都像把腿从水里拔出来。草鞋踩在霜上发出“咯”的轻响,轻得不真实,像有人在你耳膜里敲。
老秦走得很快,却不喘。他的背影在雾里一会儿清一会儿淡,像被雾吞吐。每当他影子淡下去,我后颈那颗点就会热一下,像有人提醒我:别离开他太远。
我们还没到祠堂,就听见那边有动静。
不是人说话,是木头被指甲轻轻刮过的声音。
“咯……咯……”
像有人在祠堂门板上,用很慢很慢的速度磨一条缝。磨得人牙根发酸。你一想到门板内侧可能贴着一张脸,指甲从里面刮,刮出来的不是木屑,是气,你就会下意识想跑。
老秦停在离祠堂还有十几步的地方,抬手示意我别再往前。
祠堂门口有人影。
那人影站得很直,不动,不晃,就像早就站在那里等。雾把他肩膀以下都糊住了,只有上半身露出轮廓。远远看像个大人,可他头微微低着,姿态又像个老人。
老秦声音压得很低:
“别喊。”
“别问。”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影子。影子没有回头,可我能感觉到,他知道我们来了。那种“被知道”的感觉,像有人隔着雾在你后颈点了一下。
祠堂门板上的刮声停了。
停得太突然,像有人忽然贴着门板听。
然后,那影子动了。
他不是转身,他是慢慢把头抬起来。
抬头的瞬间,我看见他的脸。
我的胃一下沉到脚底。
那是周婶的儿子——周小毛。
可周小毛早死了。
村里人都知道,他前年冬天在河里捞东西淹死的。尸体捞上来时脸泡得发白,眼睛睁着,嘴里塞着河泥。周婶哭了整整七天,哭到嗓子哑,后来就再也不提他名字。
可现在,他站在祠堂门口,脸干干净净,皮肤白得发冷,眼睛黑得发亮。最可怕的是,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
他看着祠堂门缝那点青光,轻轻说了一句:
“让我进去。”
声音很轻,很像活人。
但他吐字没有热气,像雾里长出来的。
我心脏撞得肋骨疼,后颈那颗点像被火星点了一下,热得发痒。痒得我几乎想抬手去抓衣领。可我忍住,手指攥得发白。
老秦没有上前,他站在雾里,像站在河边,声音稳得发冷:
“你不是周小毛。”
周小毛笑了一下。
笑得很乖,像小时候被大人抓到偷吃糖,还装无辜的那种乖。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比了个“嘘”。
“别叫我名字。”他说,“叫了我就真进去了。”
这一句把我汗毛全立起来。
它在教你怎么害自己。
你一旦在心里承认“这就是周小毛”,你就会忍不住喊一声“你怎么在这”。你一喊,它就有了名字,有了名字它就成了“人”,人就能进祠堂。
老秦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不再用名字,他直接问:
“你想进祠堂干什么?”
周小毛歪了歪头,像听不懂。歪头的瞬间,他脖子后面露出一截红绳。红绳很旧,绳结打得很紧,勒出一道浅痕。
绳子下面坠着一枚铜钱。
铜钱边缘缺了一口。
我瞳孔一缩——那缺口跟我兜里那枚硬币一模一样。像是一套东西拆成两半,一半拴在死人身上,一半拴在活人手里。
周小毛忽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雾像被他眼神割开了一道缝。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瞳孔里有一层很薄的水膜,水膜里不是我的倒影,是一只鞋。
小布鞋。
鞋尖朝里,像在请。
我后颈那颗点猛地一烫,烫得我眼前一黑,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鼓。
咚。
那声鼓点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心口里响出来的。像我自己成了鼓面。
周小毛嘴角翘得更高:
“你身上热。”
“借我一点。”
他说“借”的时候,舌尖轻轻顶了一下上颚,发出很轻的“嗒”。那一下像钥匙插进锁眼。
祠堂门缝里的青光立刻亮了一瞬。
紧接着,祠堂门板内侧传来“沙沙”声。
像有人在里面走动,鞋底摩擦地面。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我后背一层冷汗,几乎站不稳。因为那“沙沙”不是脚步声,是拖步声。拖步声最像棺材里爬出来的人,脚踝软,拖着走。
老秦忽然从怀里摸出铜铃,铃不摇,他把铃口对着周小毛的方向,轻轻一扣。
叮。
铃声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雾里。
周小毛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皮肤像被雾打湿,开始发亮,亮得有点像泡过水的尸皮。我甚至看见他下巴边缘有一条极细的水线往下淌。
他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没有脚步声。
地上却凭空出现一个湿亮脚印。
脚印旁边又多了一个小圆点,像水滴,又像指肚按出来的点。
那小圆点离我很近,近到像要贴上我的草鞋。
老秦猛地伸手拽住我后衣领,把我往后一拖。
我脚一离开原地,那小圆点“啪”地一下亮了一下,像落空了,生气了。
周小毛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这么难哄。”
他说完,忽然朝祠堂门板贴过去。
不是正常走过去,是身体像一张湿纸一样贴过去。贴过去的瞬间,他的轮廓变薄,薄得像要融进门板里。
我脑子里炸开一个画面:他不是要开门进去,他是要“贴门”——贴进去。
贴门比开门更阴,因为开门你还能挡,贴门就是钻缝,就是钻木纹,就是钻你看不见的地方。
老秦低骂一声,手里的铃终于晃了一下。
叮——叮——
铃声一响,周小毛贴在门板上的身体忽然抖了抖,像被烫到。门板上出现一层极浅的湿痕,湿痕慢慢扩开,竟然像一个人形贴在木头上的水印。
水印的头部位置,慢慢渗出两点更深的湿亮。
像眼睛。
那两点“眼”往我们这边一转,我后颈那颗点立刻热得发痒,痒得我指尖发麻,几乎要失控出声。
就在这时,祠堂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咳嗽。
不是村长那种咳,是老人咳,喉咙里带痰,咳得很虚。
可祠堂门没有开,里面怎么会有人咳?
老秦脸色骤变,低声说:
“祠堂里有人。”
我全身一凉。
祠堂里不该有人。谁敢在这种时候进祠堂,就等于主动去“翻谱”。
可那咳嗽声又来了一次,像有人喘不过气。
咳完,里面传出一个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用很慢很慢的语气,念了一句:
“周……小……毛……”
这三个字被念出来的瞬间,周小毛贴在门板上的水印猛地一亮。
亮得像灯芯被点燃。
他在门板上的那两点“眼”一下睁开,雾里立刻涌出一股腥甜香灰味,浓得像有人把香炉灰倒进你鼻子里。
周小毛的声音从门板里挤出来,贴着木纹,软软的:
“叫了。”
“我就进。”
老秦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没有再晃铃,他做了一个更狠的动作——他一步跨到祠堂门前,把那块横着的旧门板抬起来,狠狠往祠堂门板上拍。
砰!
木头撞木头,震得雾都抖了一下。
周小毛的水印像被拍散,瞬间暗了下去。但暗下去的同时,我耳边忽然贴来一声很轻的笑,笑得像小孩在你枕边笑:
“你们拍散了他。”
“那我就换一个熟人。”
笑声落下的瞬间,雾里另一处门板轻轻响了一下。
咚。
那声音来自我们身后。
像有人在我们背后那户人家的门板上,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
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后面那扇门后,已经站了东西。
而这次,它不会用小孩。
它会用一个你更不敢不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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