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声“咚”一响,我后背的汗一下凉透。
那不是远处传来的回音,是贴着木头的实响,指节敲在门板上的那种闷。你甚至能分辨出敲的人手指很细,不像男人,更像老人。
老秦没回头。
他把我往自己身后挪半步,压着嗓子说:
“别回。”
“回了就给它脸。”
我死死盯着祠堂门板。可人的本能太贱了——你越不让看,你越想知道身后是谁。尤其那声音太像“熟人敲门”,那种从小听惯的节奏,一下就能敲到你骨头里。
咚——
第二下来了。
比第一下轻一点,像敲的人在试探你有没有听见。轻得像一声叹气落在门板上。雾里那股腥甜香灰味也跟着更浓了一点,浓得我舌根发苦。
祠堂门板上周小毛那层湿人形水印已经暗了,但那两点“眼”没完全消失,像还贴在木纹里偷看。它退一步,不是走,是换戏台。
老秦终于侧了一点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那户门——他扫得很快,快得像刀尖刮一下,绝不让自己“看清”。
可就是这一眼,他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像被人往喉咙里塞了块湿布。
我心里一沉:“是谁?”
我没喊出声,只在嘴里过了一遍,可就这一个念头,我后颈那颗点立刻热了一下,像有人在我皮肤下面轻轻笑:想知道?想知道你就回头。
老秦不回答。他只把铜铃握紧,铃口朝身后那户门,轻轻一扣。
叮。
铃声像针扎进雾,雾里立刻“嘶”了一声——不是风,是像有人被烫到吸气。
门板后那东西停了两息。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尖叫,不是阴笑,是一声非常轻、非常熟的呼唤:
“……儿啊。”
这两个字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儿啊”不是随便谁会喊的。它带着一个很具体的年龄和关系,带着你小时候半夜发烧,床边有人轻声叫你、摸你额头的那种温度。
可雾里没有温度。
只有冷。
门板后那声音又来一次,更近,更软,像把嘴凑到门缝:
“你怎么不回家呀。”
我喉咙一下发紧,眼眶莫名其妙就酸了。你明知道是假的,可身体会先信。身体先信,就是最可怕的灵异:它不需要你大脑同意,它直接拿你的情绪开门。
老秦低声骂了一句:“脏。”
他声音一沉,对着那扇门说:
“你叫谁儿?”
门后那声音停了一瞬,像在翻找更合适的答复。然后,它换成一种更完整、更像真人的语气:
“我叫我儿。”
“我不叫你名字。”
“我怕喊了你名字,你不应。”
这句话让我头皮发麻。
它甚至知道“不喊名字你更容易应”。因为你会本能回应“怎么了”。
它用的是最阴的聪明。
老秦没接它话。他反而对我说:
“你听着。”
“它会用你最不敢不应的人。”
“但你记住——真亲人叫你,绝不会只隔门叫。”
“真亲人会走到你面前拍你肩。”
“隔门的,都是借门。”
他说完,忽然往前一步,把祠堂门前那块旧门板又往上抬,像要把祠堂门彻底压住。可他刚动,身后那扇门里忽然响起第三声敲门:
咚。
这一次重。
重得像额头撞门板。
撞完,门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呜咽里带着喘:
“我疼……”
“你就开条缝,让我看看你。”
这句太狠了。
“看看你”听起来像人间温情,可在这种夜里,它就是“确认”。只要你让它看见你的脸,它就有了你的脸。它有了你的脸,就能去敲别人家的门,用你的脸让别人开。
雾里忽然起了一阵很小的风。
风不是吹过来,是从那扇门缝里“吐”出来的。吐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点熟悉的饭菜味——像老家厨房里隔夜的米饭味。
那味道一出来,我心口猛地一软。
因为那味道太像“家”。
它在用味道补戏。
你可以闭眼不看,你可以咬住舌尖不说话,可你不能让鼻子不闻。味道一闻,记忆就开门。
我后颈那颗点开始发痒,痒得像有东西顺着脖颈往下爬,要爬到心口去。
老秦看出来了,他猛地把一撮灶灰按在我衣领后面,隔着布狠狠一拍。
啪。
那一下不疼,却像把我魂拍回去。灶灰的干燥味一下盖住那股“家味”,鼻腔里立刻只剩焦干的灰味。
门后那声音忽然变尖了一点点,不像刚才那么柔:
“你弄脏他干什么。”
“他身上本来就热。”
“热借我一点,我就走。”
“我不进。”
这句“不进”跟之前一模一样。
所有让你放松的承诺,都是陷阱。
老秦终于回头了——但他回得很奇怪。他不是转身去看门,而是侧身,眼睛仍旧盯着地。他用余光去看门槛外的霜面。
霜面上有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是一双很小的脚印,湿亮,像泡过水的小孩脚。脚印从祠堂方向绕到那户门口,停在门槛正中。
脚印旁边,有三点油亮。
三点油亮不是那户人家的,是刚才“跑来的脚”滴出来的。滴得很规矩,一点、两点、三点,刚好成一排。
老秦声音冷得发硬:
“它在借这户做台。”
他说完,忽然用扫帚柄猛地往地上一敲。
咚!
这一下是敲地,不是敲门。敲地是断路。断路断的是那串脚印的节奏。节奏一断,它的“戏”就不顺。
果然,门板后那柔软的声音顿住了,像卡壳。卡壳的那一瞬间,门缝里那股“家味”突然散了,散成一股腥甜香灰味,冲得人想吐。
柔软的声音再出来时,已经不是“你娘”的气息了。
它变成一种更干、更冷的笑:
“你们真烦。”
“那我不装了。”
“不装”这两个字落下,门板后忽然传来“沙沙”的拖步声。
那拖步声不像站着的老人,是像有个东西趴在地上拖着走,拖到门缝边,拖得很慢。拖得你脑子里会自动补出画面:一张湿脸贴在门缝下,从底下往外看。
我胃里翻了一下。
下一秒,门缝底下真的透出两点湿亮。
像眼睛。
那两点眼睛不是在门板上,是在门缝下沿,位置很低,低到说明它的脸贴在地上。
眼睛眨了一下。
眨的时候,湿亮变深,像水泡破开的一瞬。
然后,门缝里挤出一句话,轻轻的,带笑:
“我看见你了。”
我浑身的血一下冲上头皮。
那句“看见你了”不是威胁,是宣告。宣告意味着:你已经被确认。被确认就会被点名,被点名就会被添点。
我后颈那颗点猛地一疼,疼得像针扎进皮下。疼完,我清楚地感觉到——那颗点旁边,出现了第二颗更浅的热。
它在我身上添点了。
老秦猛地把铜铃往门缝方向一扣,铃口贴地。
叮——
铃声像针扎水泡,门缝下那两点眼睛瞬间暗了。暗下去的同时,门板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尖叫像小孩,又像指甲刮铁。
可尖叫没持续,它很快变成“咯咯”的笑。
笑声从门缝里一股股冒出来,像雾里冒泡:
“添了一点。”
“还有两点。”
“你别急。”
它笑着笑着,忽然又用那种柔软的“娘”的声音补了一句,像最后再扎你一下:
“儿啊。”
“你别把娘丢在门外。”
我眼眶发热,心里那股想哭的冲动几乎压不住。可就在这时候,祠堂门板内侧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啪”。
像书页被手指按住。
紧接着,祠堂里有人用很慢很慢的语气念:
“下一个——”
那两个字一念出来,雾里所有的门板都像同时轻轻响了一下。
咚。
一户接一户,像整条巷子在被点名。
老秦脸色冷得像铁,压着嗓子对我说:
“走。”
“再不走,它今晚就把全村都叫一遍。”
他拽着我往后退。可我刚退一步,后颈那第二颗浅热忽然又痒了一下,像提醒我:你已经被它盯上,你走到哪,它就能跟到哪。
雾里那柔软的声音最后贴着门缝轻轻说:
“你跑吧。”
“跑回你自己屋里。”
“我就站你门后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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