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退得很快。
不是跑,是那种不敢把背完全交出去的快走。雾在脚边滚,滚得像有手在你鞋底下摸。每走几步,我就感觉后颈那第二颗浅热更清楚一点,像墨在皮下慢慢晕开。
老秦带我绕了个弯,不走正巷,走人家后墙的小路。小路两边是菜地和柴垛,地上碎土多,脚印不容易被“贴膜”。可雾太厚,厚到柴垛看起来像蹲着的人,菜架像伸出来的手。你眼角余光里全是“像”。
最怕的就是“像”。
因为灵异最爱钻“像”里。
走到我住的小院外,老秦停住,不让我立刻进去。他蹲下看门槛,门槛外的霜面上有一条很淡的湿亮线,像有人拖着湿布到这里又停住了。
线停的地方,正对门缝。
门缝里没有灯光,但有一股气——很轻很轻的热气。
像有人在门后呼吸。
老秦伸手按住我肩,声音压得很低:
“听。”
我屏住呼吸。
门后真的有呼吸声。
不是“呼——吸——”那种明显的喘,是更细的那种鼻息,像人睡着了用鼻子出气。细到你要用耳朵贴近门板才能分辨。
可我知道,它是故意让你听见的。
听见就是确认。
确认之后,你会忍不住做第二件事:靠近。
老秦没有靠近。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红绳,红绳上系着那枚缺口铜钱。他把红绳绕在我左手腕上,绳结打得很紧,结扣在腕骨外侧。
“你今晚别伸手开门。”他说,“你伸手,就等于把它拉进来。”
我喉咙发干:“那我怎么进?”
老秦看着门缝那股“热气”,眼神冷得像刀:
“从后窗。”
“门今天不是你的门。”
他说完,把我拉到院墙侧面的窗下。那扇后窗平时我不怎么开,窗纸厚,窗框旧,掀起来会“嘎吱”响。今晚最忌讳响,响就是招。
老秦却有办法。他从兜里掏出一点点香灰,抹在窗框的缝里,像给木头上油。木头湿润后,掀起来声音果然轻了一点。
我刚把窗扇推开一条缝,屋里那股闷味扑出来。
不是我屋里该有的味。
我屋里平时只有木头味、潮味、衣服味。可今晚扑出来的是一股淡淡的米饭味——隔夜米饭、锅底糊了一点点的那种味。
那味道跟刚才门后“你娘”的味道一模一样。
它已经把味道先送进来了。
我后颈那两点热一起痒了一下,痒得像有人拿指甲在我皮肤里轻轻挠。
老秦把我往里一推,自己却不进。他站在窗外,手压着窗框,声音低:
“进去别开灯。”
“别回头看门。”
“门后那口气会学你喘。”
我点头,钻进屋里。
屋里比外面更暗。台灯我白天没开,窗纸外的雾把最后一点天光也糊住了。房间里像浸在一桶冷水里,连床板都潮得发凉。
我关上后窗,窗框合上的那一下还是“咔”了一声。
很轻,但在这种静里,像枪响。
紧接着,门板那边立刻有回应。
咚。
不是敲门,是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门板。
弹完,那股门后呼吸更清晰了,清晰到像有人把鼻尖贴在门缝上吸气。吸气时,门缝里那条“热气”更明显,热得像真有人站在门外喘。
我背贴着墙,不敢动。
屋里突然传来一点很细的水声。
滴。
滴。
像屋里某个地方在漏水。
可我这屋顶不漏。滴水声来自——床底下。
我全身的血一下凉透。
床底下怎么会滴水?
滴水声又来两下,变得更快,像有人从湿头发上往下滴水。滴着滴着,床板下面传来很轻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床底拖动。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一张湿脸趴在床底,头发拖着地,慢慢往外爬。
我不敢看。
不看也不行。因为滴水声越来越近,近到像滴在我脚边。
滴——
我低头,地面上真的出现一个湿亮的小圆点。
圆点很小,像水滴落地,又像指肚按出来的点。点边缘有一圈薄薄的亮膜,亮得发冷。
那是“添点”。
它在屋里添点,说明它已经不靠门槛了。
我后颈那两点热忽然一起跳了一下,像回应:你看,第三点要来了。
门后那口气忽然变得很近,近到像贴着门板说话。
声音很轻,很柔,像刚才那句“娘”:
“儿啊……”
“你进去了啊。”
我心口一沉。它知道我从后窗进的。它不是站门外等,它是同时在屋里。屋里床底那滴水声,屋外门后那口气——两头夹你。
我咬住舌尖,不应。
它又轻轻说:
“你别怕。”
“我不进来。”
“我就在门后站一会儿。”
“你把门开条缝,我透透气。”
这句话太真实了。谁家老人站门外,会说“透透气”。可它说得太像生活,像你妈晚上站门外,怕吵醒你,轻声让你开门。
我指尖发麻,几乎要走过去。
就在这时,床底下的“沙沙”声停了。
停得像它也在听门后说话。
然后,床底下传来一个更轻的笑。
笑声很短,像水泡破开:
“嘻。”
我头皮炸开。床底下的东西在笑。
门后那口气也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别吓他。”
“他还没满。”
这句“没满”像刀子扎进我心口。它们在对话。它们把我当成一张账单,在讨论怎么补齐。
床底下那东西像不耐烦,拖动声又起,这次不是往外拖,是往门的方向拖。拖得很慢,像把什么重的东西在地上拽。
拖到一半,我闻到一股更浓的河水腥味,混着泡烂的草味。那味道让我想起那个雾里小孩——泡水的棉袄、湿亮的脚印。
突然——
床底下一只手伸出来。
不是人手,是一只湿得发亮的手,皮肤泡得发白,指甲发黑,指尖还挂着一根水草。那只手伸出来不是抓我,是把一个东西轻轻放在地上。
放的是那只小布鞋。
鞋尖朝着我,滴水。
滴下来的水没有散,变成第三个小圆点。
圆点落在我脚尖正前方,位置刚好够我一步踩上去。
踩上去,就补齐三点。
我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门后那口气忽然变得很热,像人急了,急着让你开门。它贴着门缝轻轻说:
“穿上。”
“穿上就不冷了。”
床底那只手也停在地上,五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你伸手接鞋。
我看着那只鞋,眼睛发酸。不是感动,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你不接,它就在你屋里;你接了,你就把自己交出去。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窗外突然响起老秦的声音。
不是喊,是很低很低的咳嗽声。
咳两下,停一下,再咳两下。
那是他约好的暗号:我还在。
这两声咳像一根线把我从屋里的窒息里拽出来。我猛地把目光从鞋上移开,死死盯住墙角,不让自己再看它。
门后那口气瞬间冷了一下。
像有人意识到:你被拽回来了。
它的声音立刻变得尖一点:
“他管得太多了。”
“那我换个办法。”
话音落下,门闩“嗒”地响了一声。
门闩自己在动。
不是往开,是往合,像有人从外面把门闩推死。推死之后,你就算想逃也逃不了。
屋里那只湿手慢慢缩回床底,缩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地上轻轻划了一下。
划出一道湿亮线。
线的尽头,刚好指向我的后颈。
我后颈那两点热同时一烫,像有人拿火星往第三点位置按。
下一秒,我耳边贴来一句极轻的气音,像从我后颈皮肤里发出来:
“别急。”
“第三点,自己会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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