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气贴在我后颈后面说完“你这点跑不掉”,我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不是冷,是那种皮肤下面起鸡皮疙瘩的麻。麻到你甚至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在喘气。后颈那第三点的位置又疼又痒,像有人用针尖在里面慢慢转,转得你眼前发白。
老秦的手死死拽着我手腕的红绳,往后窗外一拖。
我半个身子已经出窗,脚尖还挂在屋里那根柴上。柴被我踩得咔咔响,响得像骨头在断。可屋里更响的是另一种声音——
像湿布在木板上拖。
沙……沙……
那东西贴着我后颈,没抓我,也没咬我,它就是贴着,像一张湿纸贴在皮肤上,要把我整个人“印”下来。
我听见它在笑。
笑声很轻,不像喉咙笑,像水泡在水里破开。
“嘻。”
老秦猛地一甩手,把一把艾草按在我后颈衣领外侧,隔着布狠狠一抹。
那一下像把我后颈的皮从湿纸里撕出来,疼得我眼泪瞬间涌上来。疼完,贴着我的那口气明显退了一点点,退到还在“看”,但暂时碰不到。
我被老秦拽到院外,后窗“咔”地一下合上。
合上的瞬间,屋里灶房方向传来一声非常短促的尖叫。
尖叫像女人,又像小孩,尖到破音。紧接着,两盏灯的光同时从窗纸上透出来——一青一白,像两只眼在屋里眨。
我站在院子里,腿软得像面条,想回头看,又不敢。因为一回头,你就等于把“你在怕”递给它。
老秦却回头了。
他不是看门缝,他是看窗纸。
窗纸上有影子。
影子不是我的,也不是他的。
那影子很矮,很湿,肩膀往前塌,像一个小孩被水泡久了,骨头软。影子的头却很大,头部像贴着窗纸挤出一个鼓包,像有人把脸压在纸上从里面往外看。
最要命的是,影子脖子的位置,有一圈很明显的勒痕。
勒痕像一条绳子勒出来的,紧得发黑。
老秦看见那勒痕,脸色彻底沉下去。
“水里捞的。”他低声说。
我喉咙发干:“你说它到底是啥?”
老秦没用玄乎词,他用村里人最懂的说法:
“溺死的,命没落地。”
“死的时候一口气没吐干净,吊在喉咙里。”
“这种最爱借气,借一口就能站起来。”
我头皮发麻:“那它为啥会装熟人?装我外婆?装我娘?”
老秦盯着窗纸上的影子,声音更低:
“因为它不是自己学会的。”
“有人教它怎么开人心。”
“人心一开,比门好开。”
他顿了顿,忽然把我手腕那根红绳猛地扯下来。
扯的时候我手腕皮都被勒红了,疼得我倒吸一口气。红绳一离手,缺口铜钱“叮”地掉在他掌心。
铜钱在雾里发冷光。
冷光一闪,屋里那盏青灯也跟着闪一下,像被扯住了眼皮。
老秦把铜钱举到我眼前,让我看清楚缺口的位置:
“它要的不是你的命。”
“它要的是你这张‘像’。”
“缺口是钥匙,点是锁眼。”
“点齐了,它就能把你的影子借走一段。”
借影子。
这三个字听起来轻,但比借命更恶心。命没了就完了,影子被借走,你还是你,又不是你。你会醒着,身体却像被别人牵着走。
我嘴唇发抖:“借走影子干什么?”
老秦把铜钱往窗纸上一贴。
贴的瞬间,窗纸里那两盏灯光忽然暗了一暗,像有人眨眼。影子也抖了一下,像被烫。
老秦声音发冷:
“借你的影子去敲别人的门。”
“用你的影子装熟人,别人就会应。”
我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画面:我站在别人家门外,隔门叫他名字,叫得像他娘、像他外婆。那户人一开门,我的影子就进去了。
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屋里那影子突然贴得更紧,窗纸鼓起一块大包,像脸要顶破纸出来。窗纸被顶得发白,隐隐透出里面那盏白灯的光。白灯像月光一样冷,照得那块鼓包像一张发白的脸皮。
鼓包里传出一个极轻的声音。
不是外婆,不是娘。
是我自己的声音。
“开门。”
我全身一炸。
那声音的咬字、气息、停顿都像我。甚至连我说话时那点轻微的尾音都一样。
老秦没动,他只把铜钱缺口对着窗纸鼓包的位置,慢慢转了一个角度。
铜钱一转,窗纸里那声音立刻变了调,像唱戏走音:
“开——门——”
拖长的尾音一下暴露了。
老秦冷笑一声:
“听见没。”
“它装得像,是因为它在照。”
“照过你,就能学你。”
我喘得厉害:“那它怎么照我?”
老秦抬手指向屋里桌上那面扣着的镜子,又指向灶房那两盏灯:
“镜子、灯火、反光。”
“你只要在它的光里动过,它就能把你的像印下来。”
“像印下来,就能借。”
我猛地想起之前那些湿亮点、镜子里长出来的三点、鞋路、油膜……原来都是“印”的过程。它不是随便吓人,它是在做“拓印”。
屋里那盏青灯忽然猛跳一下。
窗纸鼓包“啪”地一声裂开一条缝。
裂缝里先挤出的是湿气,湿得发腥。然后,一截红绳从裂缝里探出来,红绳末端坠着一枚铜钱——也是缺口的。
铜钱摇晃着,像钩子。
它要把老秦手里的这枚“钩”回去。
老秦眼神一狠,反手把我那枚铜钱往地上一砸。
铜钱落在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闷响之后,窗纸里的那截红绳像被割断一样缩回去,缩回去的同时,屋里传来一声非常压抑的呜咽,像有东西喉咙被卡住,吐不出那口水。
老秦低声说:
“它急了。”
“急了就会露底。”
我嗓子发紧:“它底是什么?”
老秦没给玄学名词,他只给我一个能想象的画面:
“你想象一张湿皮,里面没有骨头。”
“它靠借来的气撑形,气一断就塌。”
“塌了就变回水里的那团东西。”
他说完,忽然往祠堂方向看了一眼,像听见了什么。
雾里,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鼓点。
咚。
鼓点后面跟着一种更轻的东西声。
“沙……沙……”
像有人拖着湿脚在路上走。
老秦脸色变得更冷:
“它不止一只。”
“那鼓点是‘点路’的人在催。”
我心脏骤缩:“点路的人是谁?”
老秦盯着坟岗那边那缕淡灰烟,声音压得像石头:
“能让它学熟人、学你声音的,不是鬼。”
“是活人。”
“活人把灯点在不该点的地方,把鞋摆在不该摆的位置,把你们一户一户照进去。”
“它就会越来越像。”
他说到这儿,忽然回头盯着我后颈,眼神第一次有点急:
“你现在最要命的不是怕。”
“是你第三点到底长没长。”
我喉咙发干:“我不敢摸。”
老秦从兜里掏出一小片薄纸,不是符,是那种包香的黄纸。他把纸折成一个小角,像纸刀。
“我来。”他说。
他不用手摸,他用纸角轻轻点我后颈衣领边缘,点一下就抬,点一下就抬,像探针。
点到第三下时,那纸角微微一黏,像黏到一点湿。
老秦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长了。”他吐出两个字。
我眼前一黑,脚软得差点跪下。
老秦却更快,像早就准备好了下一步:
“长了不等于成了。”
“它还差你一句‘认’。”
“你别认。”
他把那片黄纸递到我面前。纸角上有一点很淡的湿亮。
湿亮里混着一点灰,灰里还有一丝极细的黑,像河泥。
老秦盯着那点湿亮,声音冷得像刀:
“看见没。”
“它的真身味出来了。”
“接下来,我们去找喂它的人。”
“今晚不找,明晚它就用你的影子去敲全村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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