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坟岗的路白天是土路,晚上像一条湿布带子,黏在脚底,扯着你走。
雾从河边贴上来,越往坟岗走越重,重到连自己的呼吸都像别人借的。路两侧是玉米地的茬,茬尖在雾里像一排排牙,咬着风不放。你走过去,茬尖刮裤脚,发出“簌簌”的细响,像有人在你背后跟着蹭。
老秦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手里拎着那枚缺口铜钱,用红绳缠了三圈,缠得像拴狗。铜钱偶尔碰到他指节,发出极轻的“叮”,那声音在雾里特别清,清得像在报数。
我后颈那第三点又疼又痒,疼像针,痒像虫。它不是一阵一阵,是一直在,像有东西趴在皮肤下面慢慢喘。
“别让它把你逼出声。”老秦低声说,“你一哼,它就当你认。”
我咬着牙点头,嘴里全是血腥味,是舌尖被我咬破了。
坟岗在村东,背阴。村里老人都说那边“地气重”,不是好地。白天远远看就是一片土包,到了夜里,那些土包像人背,起起伏伏,雾一盖,就像一群人蹲着,背对着你。
最先闻到的不是土味,是灰味。
香灰混着纸灰,湿湿的,像刚灭过的火塘。灰味里还有一点腥甜,像河水里泡过的草根。
老秦停住,抬手示意我别再往前。
前面有人。
不是站着的人,是蹲着的人。背对我们,蹲在一个坟包旁边。那人穿一件旧棉袄,棉袄肩膀湿得发黑,像刚从水边来。最怪的是他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身边放着一只瓦盆。
瓦盆里不是火,是一盏灯。
灯芯很小,火却不黄不红,是青的。青火不摇,稳得像钉在空气里。灯旁边还摆着几样东西:一把旧剪刀,一小撮白米,一碗水,还有一只小布鞋。
那只鞋鞋尖朝坟。
像给坟里人穿的。
我胃里猛地一翻,后颈第三点立刻烫了一下,像被那盏灯照到了。灯火离我至少十几步,可那种“被照”的感觉非常明确,像有人拿手电筒隔着雾照你后颈。
老秦压着嗓子对我说:
“别看灯芯。”
“看灯芯你会想靠近。”
我强行把目光压到地上,只用余光看那人手上的动作。
那人手里捏着一张纸,不是黄符,是很普通的账单纸,边角卷了,像从谁家桌上扯下来的。他用剪刀把纸剪成一个个小小的长条,长条上像写了字,写得很细。
剪一条,往瓦盆旁边放一条。
放的时候他不说话,嘴巴也没动,可雾里却有声音。
像从土里冒出来的低语,轻轻念:
“周户……欠热。”
“孙户……欠血。”
“刘户……欠口。”
每念一个,灯火就轻轻跳一下。跳一下,坟岗上的雾就像被灯舔了一口,薄一层。
我浑身发麻。
那声音不像从他喉咙里出,是像有人趴在坟里贴着土说话。土把声音滤得很沉,很闷,听起来更像真的“下面有人”。
老秦没有立刻出声。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坟岗边的干土,捏成团,往我手心里一塞。
“攥着。”他低声说,“手心有土,你就不空。空了容易被借气。”
我攥紧土团,土凉,凉得真实。真实能压住恐惧的飘。
那蹲着的人忽然停了剪刀。
停得很突然,像听见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但他把草帽往下压了压,像在笑,又像在遮。
雾里那从土里冒出来的声音也停住了。
停的那一瞬,灯火变得更青,青得像眼白反光。
我后颈第三点猛地疼了一下,疼得我眼眶发黑。疼完,我听见自己耳边贴来一口很轻的气,像有人在笑:
“他来了。”
不是老秦说的。
是那东西。
它也在坟岗。
它就躲在雾里,贴着我后颈,像一张湿皮跟着我走到了这里。
老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非常硬:
“你点的是灯。”
“照的是人。”
“你怕不怕反照到你自己。”
蹲着的人终于动了。
他慢慢抬起剪刀,剪刀尖对着瓦盆那盏青灯,轻轻一挑,把灯芯挑得更短。
灯芯一短,火反而更亮,亮得像要把雾烧出洞。
他还是不回头,只用一种很平、很干的声音说:
“别站我背后。”
“站背后容易短寿。”
这句话听着像村里老人吓唬人,可在坟岗夜里说出来,像规矩,又像威胁。
老秦没动,他只是把那枚缺口铜钱举起来,让它对着那盏灯。
铜钱缺口对灯火的一瞬间,青火忽然抖了一下,像被什么咬到。
蹲着的人手也抖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看见他棉袄后背有一块湿痕,湿痕不是汗,是像有人用湿手按过,按出一个五指印。
五指印很小,小到像小孩的手。
那五指印的位置正好在他后颈下方一点点。
像有人一直趴在他背上。
我心里一寒:喂它的人,也在被它骑着。
蹲着的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有水泡:
“你拿回来了。”
“缺口回来了,它就更听话。”
老秦声音更冷:
“听话还是要命,你心里清楚。”
那人终于慢慢转了半个身。
雾把他的脸糊住,可我还是看见了他下巴——下巴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黑痕,像河泥干了擦不掉。黑痕上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白得发青。
他把草帽掀起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瞳孔很大,黑得像一口井。眼白却发青,像在水里泡久了。最瘆人的是,那眼睛里没有我和老秦的倒影,只有一盏灯。
只有那盏青灯。
他轻轻说:
“你们来晚了。”
“点已经点上了。”
他说完,手指往瓦盆旁边那只小布鞋上一点。
鞋尖那层湿亮忽然扩开,扩成一条细细的湿线,像路。路从坟包边延出来,直直朝我们脚下爬。
湿线爬到一半,雾里突然响起一串小脚步。
啪嗒,啪嗒。
不是走,是跑。跑得很轻,很快。
我不用看都知道——是那个泡水的小孩影子,穿不穿鞋都能跑,跑过的地方就留下湿亮。
脚步声停在我们身后。
停得太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一股湿冷贴住我小腿肚,像有人蹲在我背后把脸贴上来。
老秦没回头,他只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养的东西,回头找你。”
蹲着的人把草帽压回去,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谁家欠的,谁家还。”
“我只是帮它记清楚。”
他说“记清楚”的时候,瓦盆那盏青灯突然猛地一亮。
亮得像有人睁眼。
那一瞬,我后颈第三点像被火灼了一下,疼得我几乎跪下去。疼里我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我自己喉咙里冒出来——
差一点点就要“嗯”出来。
老秦猛地一掌按在我胸口,按得我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
他贴着我耳朵说:
“别应。”
“现在应了,你影子就归它了。”
雾里,那蹲着的人忽然把剪刀抬起来,对着瓦盆边那张写着字的纸条“咔嚓”剪断。
剪断的瞬间,坟岗上所有土包像同时轻轻响了一下。
咚。
像有人在土里翻身。
翻身声后面,传来一个更细的、像从井里冒出来的笑:
“满户……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