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满户……到”一落,坟岗的雾像被谁用手往下一按。
按得更贴地,更沉。你呼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湿冷的土腥味,带一点纸灰的苦。喉咙一下就干,像吞了一把灰。
蹲着的喂灯人没动,反而把草帽压得更低,像怕看见什么。他手里那把旧剪刀“当啷”一声掉进瓦盆旁的土里,剪刀尖扎进泥里,露出半截柄,像一根骨头。
老秦的手还按在我胸口,压得我心跳都被他摁住。可他自己呼吸也变了,变得很浅,很短——那不是怕,是他在“憋气”。憋气不是迷信,是你在坟岗上最本能的自救:你不把气吐出去,就不把“你的口”借出去。
雾里先响的不是脚步,是布料摩擦泥土的声音。
沙……沙……
像有人穿着湿棉袄,从泥里慢慢往外拱。那声音离我们不远,就在喂灯人身边那座坟包后面。坟包上插着一根枯竹,竹上挂着两条旧红布条,红布条湿得贴住竹子,像两条舌头。
沙声停了一瞬。
紧接着,坟包顶端的土轻轻鼓了一下。
不是塌,是往上鼓,像下面有个肩膀顶住了土。鼓完又鼓,像有人在土里起身,先顶背,再顶头。
我眼前发黑,手心里的土团被我攥得粉碎,泥屑从指缝里掉下去。泥屑一掉,喂灯人的那盏青灯就跳了一下,像被喂了一口。
老秦极低地骂了一句:“别掉土。”
可已经晚了。
坟包顶端“噗”地一下裂开一道口。
裂口不是自然塌方那种,是像有人从里面用手指把土扒开。土被扒开后,先露出来的是一截湿亮的头发,头发贴着泥,像水草。水草一样的头发慢慢往上滑,滑出一片发白的头皮。
然后,是脸。
一张泡白的脸,湿得发亮,五官却很“整”,整得不像尸体,像纸扎人面上那层白浆。嘴唇发青,嘴角却微微上翘,像带着笑意。
它没有喘,也没有眨眼。
它就那么从坟包里“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水里浮起来的东西终于靠到岸边,立住了。
我后颈那第三点猛地一疼,疼得像被钉子钉进骨缝。疼完,我听见自己的耳朵里有“嗡”的回声,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了一下鼓。
咚。
那“人”站稳后,先把头转向喂灯人。
它看了喂灯人一眼,那眼神不是怨,也不是恨,像看一只碗。看完,它的嘴角弯得更大,像满意。
喂灯人终于说话了,声音发飘,像嘴里含着水:
“到……到了就行。”
他这句话一出口,那“人”的头“咔”地一下转向我们。
不是慢慢转,是一下转过来,像脖子没有骨头,像一根湿绳被猛地拧。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炸开。
因为它看我的第一眼,不是看脸,是看我后颈。
它的眼睛很黑,黑到没有光,黑到你觉得那不是瞳孔,是两口井。
它轻轻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可我听见了。
是贴在我耳骨上的气音,像从我后颈那颗点里冒出来:
“……三点。”
它在数我。
数完,它的嘴唇慢慢合上,又慢慢张开,这一次终于有声音,声音很轻,很像湿棉袄挤水:
“你……热。”
“借。”
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吐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从泥里拔出来。
老秦把铜铃倒扣在地上,铃口对着那“人”脚前的湿亮线,轻轻一磕。
叮。
铃声脆得像冰裂。
那“人”脚下的湿线缩了一下,但没断。缩一下又爬回来,像一条被打了一下的蛇,疼归疼,路还是要走。
它往前迈了一步。
脚一落地,没有脚步声。
地上却“啪”地出现一个湿亮脚印。
脚印旁边立刻长出一个小圆点,亮得像油滴。点像眼睛一样贴着地看我。
它又迈一步。
又一个湿脚印。
又一个点。
它每走一步,就把“路”和“点”铺到我们脚下。这不是追人,这是逼你站到它给你的位置上,让你自己“认”。
我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因为那股味道太真实了:河水腥、烂草味、纸灰苦,还有一点极淡的甜——像溺死的人嘴里那口没吐出来的气,甜得发腻。
喂灯人忽然抬起手,指着我,对那“人”说:
“就他。”
他指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像指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的命。
那“人”嘴角更弯了,像收到礼物。
它停在离我们三步远的地方,不再走。它不急,它像猫抓老鼠,停住是为了让你自己慌。
它的头慢慢歪了一下。
歪头的角度很怪,像小孩好奇。可它嘴里吐出来的不是小孩话,是一种很老很老的语气,像村里早死的老人:
“你不应。”
“我就替你应。”
它说完,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湿得发亮,皮泡得发白,指甲发黑,指尖还挂着一根水草。它把手举到自己嘴边,像要吹灯。
可它吹的不是灯,是气。
它轻轻一吹——
我耳边立刻响起一声“儿啊”。
就是刚才门后那个“你娘”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声“外婆”。
声音从雾里四面八方冒出来,像坟岗上的每一个坟包都在开口叫我。
叫声不大,却特别近,近到像贴着你皮肤喊。你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幻。你只能分清一点:你只要在心里“嗯”一下,你就完了。
我死死咬住舌尖,嘴里全是血味。
老秦忽然把那枚缺口铜钱举起来,对着那“人”的脸。
铜钱缺口对上它的一瞬间,那“人”的脸像被什么照了一下,表面那层白浆般的白皮忽然起了皱,皱得像湿纸被太阳晒到一角。
皱出来的缝里渗出一点黑——
黑像河泥。
我这才看清:它不是完整的“人”。它外面是一层“像人”的皮,里面是水里的脏。那层皮靠灯光和应声撑着,一旦被缺口照到,它就会露底。
那“人”明显恼了。
它的嘴角抽了一下,笑容一下变硬。它突然张大嘴,嘴里不是牙,是一团更黑更湿的东西,像烂泥里翻出来的水草和发丝纠在一起。
它发出一声非常短促的叫。
那叫不像人,不像兽,像水下憋气的人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吐出来的同时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
咕噜——
那一声“咕噜”一出,坟岗上所有的雾像被吸了一口,瞬间往它嘴里涌。雾涌过去的路上,地面那些湿亮点同时亮了一下,像一排排眼睛睁开。
它在吸雾,也在吸“气”。
老秦眼神一狠,突然对喂灯人吼了一句:
“你灯里压着谁的名!”
喂灯人像被雷劈,整个人僵住。他嘴唇哆嗦,终于挤出两个字:
“周……毛……”
周小毛。
名字一出口,那“人”的头猛地一抬,像被喂了一口肉。
它不再慢走,它突然朝我冲了一步。
那一步不是跑,是“贴”。像湿皮从空气里滑过来,滑得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冷湿的腥气瞬间贴满我脸。
我眼前一黑,几乎窒息。
就在它要贴到我后颈的瞬间,老秦把铜铃猛地往地上一扣,铃口正对着我脚边那个最亮的点。
叮——!
铃声炸开,那个点像水泡一样“啪”地一下破了,破出一股冷风。冷风一窜,那“人”的动作顿住了半拍。
就半拍,够了。
老秦一把拽住我,往旁边猛拉。
我脚尖险险擦过那个湿脚印边缘,没踩实。踩实就是认路,认路就让它借影。
那“人”扑空,身体猛地贴在空气里停住。它停住的姿势极怪,像被无形的线吊着。它慢慢转头,黑井一样的眼睛盯住我,嘴唇往上翻,露出那团黑湿的“里子”。
它终于发出一句完整的话。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是像从它胸腔里那口水里翻出来:
“你跑。”
“你影子留下。”
说完,它抬手往地上一按。
啪。
它按的不是土,是我的影子。
雾里我脚边的影子忽然“黏”了一下,像被胶水粘住。那一瞬间,我后颈第三点剧痛,像有人把钉子往里又敲了一下。
我听见老秦咬牙的声音:
“它上影了。”
他把红绳猛地缠回我手腕,缺口铜钱贴着我皮肤一烫,烫得像烙铁。烫的那一下,我脚边的影子才松了一点点。
可那“人”在笑。
它笑得像水泡一串一串破开:
“喂灯的人还在。”
“灯不灭,我就一直有路。”
喂灯人蹲在那盏青灯旁,已经抖成筛子。他终于抬起头,草帽下那只井一样的眼睛盯着老秦,声音发虚:
“你敢灭灯?”
“你灭灯,它就回头找我。”
老秦盯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它已经在你背上。”
“你现在只是还没听见它叫你。”
这句话刚落,喂灯人背后的那只小小湿手印,忽然清晰了一点,像真的有一只小孩手从他棉袄里按出来。
喂灯人脸色瞬间惨白,嘴里终于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
而那“人”立在雾里,慢慢把头转向喂灯人的后颈,像闻见了更近的一口气。
它轻轻说:
“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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