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你了”那四个字落下,喂灯人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蹲都蹲不稳,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进瓦盆旁的泥里。草帽歪了一边,露出半张脸。那张脸白得发青,嘴唇乌紫,像在水里泡过又捞上来晒了一会儿,干得发亮。
可最恐怖的不是他的脸。
是他的背。
他棉袄后背那块湿痕里,那只小小的五指印忽然动了一下。
真的动。
像有一只很小的手,从棉袄里面贴着皮肤往上爬,爬的时候把布料顶出一条条细细的褶。褶子一路往上,顶到他后颈的位置停住,像小孩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后颈闻。
喂灯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
那声不是吞口水,是被水呛到的人才会发出的那种气泡声。像他喉咙里突然灌进了一口河水。
他抬手去掐自己喉咙,手还没摸到脖子,老秦猛喝:
“别掐!”
“你一掐,它就当你自己把气递给它。”
喂灯人手停在半空,指尖抖得像枯叶。他眼神发直,像听不懂人话,只听得懂背上那东西的“贴”。
坟岗的雾更沉了,沉到贴着地的湿亮线都看得清。那“站起来的人”还在雾里立着,外面那层白浆般的“人皮”在青灯光里一闪一闪。它不急着扑我了,它开始享受——享受活人被它逼得自己塌。
它慢慢往喂灯人的方向走。
每走一步,地上就“啪”地多一个湿脚印,脚印旁边长一个油亮点。点连点,像串珠,串到喂灯人脚边,像给他围了一圈。
喂灯人想退,脚却不听使唤。
他脚后跟刚抬一点点,就像踩进了胶里,发出极轻的“黏”声。那圈油亮点亮了一下,亮得像在说:别动,你站这里。
那“人”停在他面前两步,歪头看他。
歪头的动作像孩子,但它嘴里吐出来的气息很湿,湿得像从水里冒泡:
“你点我灯。”
“你叫我名。”
“你欠我一口。”
它说“欠我一口”的时候,喂灯人的背猛地一沉。
就像一个小孩突然从他背上坐实了。坐实的那一下,喂灯人肩膀瞬间塌下去一截,脖子缩短,整个人像被压矮。
我后颈第三点也跟着刺痛一下,像那东西在用“坐实”的重量提醒我:它也能这样坐到你身上。
喂灯人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给你……我给你。”
他伸手去抓瓦盆旁那碗水。
那碗水很清,但清得不对劲——清得像没有倒影。正常水面会映雾、映灯、映人影,可那碗水像一块黑玻璃,什么都不映,只吞光。
喂灯人把水端起来,手抖得厉害,水面却一点波纹都不起,像水里有东西压着不让动。
他把水往自己嘴边送,像要喝,又像要含一口再吐出去。
老秦眼神一狠,突然抬脚往前踏了一步。
他没有踩湿脚印,也没有踩油亮点,他踩在一块露出来的干硬土块上。土块干,踩下去“咔”一声脆响。脆响一出,那圈油亮点明显暗了一点点。
老秦抬手把缺口铜钱举起,缺口对准那碗水:
“你喂的是水鬼气。”
“你吐出去,它就有你这口命。”
喂灯人眼里全是泪,泪却不往下流,像被风吹干。他声音发虚:
“你不让我喂……它就骑死我。”
老秦的回答冷得像铁:
“它已经骑着你了。”
“你喂,它骑一辈子。”
这句话像刀,喂灯人一下崩了。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像那口水要倒灌。背上的那只小手印忽然变得更清,像指头在他皮肤上轻轻按,按一下,喂灯人的眼神就更空一点。
紧接着,喂灯人背后出现第二个印子。
不是手印,是半张脸的轮廓。
像一个小孩的脸贴在他棉袄里,从里面顶出来。顶出来的部位湿得发亮,像有人把湿泥抹在布料里。
那半张脸慢慢往上挤,挤到喂灯人耳根后。
我看见那“脸”的眼睛位置有两点更黑的湿。
像两只小眼睛。
它贴着喂灯人的耳根,像在学他说话。
喂灯人突然用一种很怪的声线笑了一下。
笑声不是他的,是小孩的。
“嘻。”
下一秒,他嘴里冒出一句更怪的话,语气软得像哄人:
“秦哥,你别管。”
“我背上暖和。”
我浑身一麻。
那不是喂灯人在说,是背上那东西在“借他的嘴”。借嘴就是第一步,借嘴之后就是借腿、借手、借命。
老秦脸色彻底冷下去,他不再劝。
他突然把铜铃倒扣在地上,铃口正对喂灯人脚边那圈最亮的点,然后用指节在铃身上轻轻一敲。
叮。
铃声一响,那圈点像被针扎,亮度瞬间缩了一圈。缩圈的同时,喂灯人脚边那股黏力松了一点点。
老秦抓住这个空当,猛地伸手,一把扯掉喂灯人头上的草帽。
草帽一掉,我终于看清他后颈。
他的后颈上,有三点。
三点不是油,是湿亮的圆点,像水滴凝成的痣。三点旁边还有一条更浅的湿线,像第四点正在长。
他已经被点成“户”了。
那“站起来的人”看见这三点,嘴角一下翘得更高,像终于验到账。
它往前挪了一步,抬起湿手,指尖对准喂灯人后颈那条浅线,像要亲手给他按出第四点。
就在指尖要碰到那一瞬——
喂灯人的背猛地一沉。
沉得他整个人前扑,脸差点栽进瓦盆那盏青灯里。那盏青灯火苗猛跳,青光照到喂灯人眼睛里,我看见他的瞳孔瞬间变黑,黑得像井。
他抬起头,嘴角慢慢往上弯。
不是他在笑。
是背上的鬼在笑。
他用一种很轻很轻、却非常清楚的声音说:
“灯别灭。”
“灭了,我就没路回家。”
说完,他忽然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他肩膀又塌了一截,脖子更短,整个人像被什么骑着往前顶。那姿势像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小孩。
但我们都知道:不是背,是被背。
喂灯人一步一步往我们这边走。
每走一步,他脚边就长出一个湿亮点。点不是在地上长,是像从他脚底渗出来。
他走得很慢,脸上却挂着一个不属于他的笑。
他抬起手,指向我,语气像小孩撒娇:
“你来。”
“你让我背背你。”
那句“背背你”一出,我后颈第三点剧痛,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按得我几乎站不住。
老秦挡在我前面,声音像冰:
“他背的不是人。”
“他背的是鬼。”
喂灯人歪头,笑得更甜:
“对呀。”
“鬼背人,才走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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