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灯人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像腿上绑了沙袋。
可每走一步,他脚边就冒出一个湿亮点,点冒出来时“啪”一下亮,像水滴落地又不散。点连点,连成一条细路,把他从坟包边牵到我们面前。
他笑得太乖了。
乖得不像成年人,像小孩装懂事。可他眼睛黑得像井,没有一点人该有的光。
老秦挡在我前面,抬手把缺口铜钱举到胸口高度,缺口对着喂灯人的后颈。
“你背上是谁?”老秦问。
喂灯人眨了眨眼,眨得很慢,像眼皮很重。他嘴角一弯,语气甜得发腻:
“我背上暖。”
“暖就不说。”
他不说,但“背上”自己要说。
雾里忽然起了一阵很轻的风,风从坟包间穿过来,带着纸灰味,把喂灯人的棉袄后背吹得鼓了一下。
就那一下鼓,我看见他背上的布料从里面顶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不是手印了。
是一张脸。
那张脸从他肩胛骨之间顶出来,像有人把脸贴在棉袄里,从里面往外挤。布料被挤得发白,湿得发亮,像贴着一层水膜。脸的额头先出来,额头上贴着水草一样的头发。
然后是眼睛。
两点黑。
黑得没有眼白,像两颗浸水的煤。那眼睛慢慢往我们这边转——
我整个人血一下凉了。
它不是看喂灯人前方,它是在看我。
它在喂灯人的背上回头。
回头这种动作,本身就是忌讳。村里老人说夜路别回头,一回头就是把自己的阳气折给后面。现在不是我回头,是鬼在他背上回头——它把“方向”折了,把喂灯人的命折成两半,一半归它,一半留给人壳子。
那张脸嘴角轻轻动了动。
没有牙的笑。
嘴唇发白,像泡烂的纸。它用非常轻的气音,从棉袄布料里挤出一句话:
“你第三点……真香。”
我后颈第三点瞬间像被烧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疼里带一股痒,痒得我几乎想抬手去抓。
老秦的手猛地往后一按,把我按得更死,低声咬牙:
“别摸。”
“你一摸,等于你自己确认它在你身上。”
确认就是认。
认了就成。
喂灯人往前又迈一步。
这一步迈得比前面快,像有人在他背上踢了他膝窝一下。喂灯人的身体猛地一颠,嘴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嘿”,像被勒住嗓子的笑。
那张背上的脸也跟着抖一下,抖完,眼睛眨了一次。
眨眼时,布料上竟然渗出两滴水。
水沿着棉袄背往下流,流到腰际滴落,滴到地上,立刻长出两个油亮点。
点亮了一下,像眼睛在眨。
雾里那“站起来的人”还在旁边,像看戏。它不冲,它让喂灯人当脚,让背上那张脸当手。它要省自己的力,只要借来的壳子够用。
老秦突然往前踏半步,铜钱缺口对准喂灯人背上那张脸。
缺口对上去的一瞬,那张脸像被光割了一下,布料里传来很轻的“嘶”。
像湿皮被烫。
背上的脸立刻皱起来,皱得像水泡破开的皮。皱完,它忽然笑得更狠:
“你拿缺口照我。”
“你不怕我照回去吗。”
它说完,喂灯人的身体猛地一扭——
不是转身,是上半身被背后的力量扭过去,扭得脊柱像要断。扭到一半,喂灯人的头也跟着往后翻,眼珠几乎要翻白。
下一秒,他背上的那张脸竟然从棉袄里“挤”得更出来。
挤到极限时,布料“嗤”地裂开一条缝。
缝里先涌出一股冷湿腥气,像河水灌出来。紧接着,一截湿亮的发丝从缝里垂出来,发丝像水草,黏在喂灯人的肩膀上。
再然后,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
小小的手,泡白,指甲发黑,指尖挂着水草。
那只手不是抓老秦,是抓喂灯人的脖子。
它从后面掐住喂灯人喉咙,像骑在背上拽缰绳。喂灯人的脸瞬间涨紫,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像喉咙里灌满了水。
我看到这里,胃里一阵翻,差点吐出来。
这是真正的“鬼背人”。
背不是背,是骑。
骑着掐你喉咙,逼你吐气。吐出来的气就是它的路。
喂灯人眼泪一下冲出来,眼泪里混着灰,灰像从眼眶里掉出来。可他哭不出声,喉咙被掐住,只能发出短促的“嗬嗬”。
背上的脸贴着他的耳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哄他:
“吐。”
“吐出来就舒服。”
喂灯人眼睛发直,竟然真的张嘴要吐。
老秦脸色一变,突然把铜铃倒扣在地上,铃口对着喂灯人的脚下那条湿路,狠狠一敲。
叮——!
铃声炸开,湿路上的油亮点瞬间暗了一排,像一串眼睛被针扎。
喂灯人的身体猛地一抽,像被电打。背上的那只手也抖了一下,掐力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老秦冲上去,一把抓住喂灯人手里那碗“没倒影的水”,反手泼在地上。
水泼出去没有溅开,像泼在一张布上,瞬间被地面吸收。
可吸收后,地上那条湿路竟然淡了一截。
淡下去的地方,油亮点也暗了。
背上的脸发出一声尖叫,尖叫像小孩,又像水下憋气的人吐泡:
“啊——!”
尖叫里,喂灯人棉袄背的裂缝猛地扩大,裂缝里那张脸突然往外一顶,像要整个钻出来。
那一瞬间,我清楚看见:
它的脸不是完整的人脸,是一层泡烂的皮贴在水草团上,水草团里还有河泥和发丝,像一团脏东西硬挤出一个“脸”的形状。
它要出来了。
它要从“背”变成“站”。
老秦猛地把缺口铜钱往那裂缝里一塞。
塞进去的瞬间,裂缝里发出一声极闷的“噗”。
像湿皮被钉住。
背上的脸僵住,眼睛猛地睁大,黑得发亮。它盯着老秦,像要把他咬烂。
喂灯人终于能喘一口气,喘出来的第一口不是气,是水。
哗——
一口河水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烂草和灰。水落地,立刻冒出一排油亮点,像一串新长的眼睛。
背上的脸看见那串点,忽然笑了。
笑得像得逞:
“吐了。”
“你吐了。”
“路……又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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