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灯人吐出的那口河水落地后没有散开。
水像有粘性一样摊成一层薄膜,薄膜上浮着烂草、纸灰,还有几根细细的黑发。薄膜里那一排油亮点一颗颗亮着,亮得像眼珠贴在泥里看人。
最恶心的是,水膜里慢慢浮出一截白。
不是骨头,是牙。
一颗小牙,尖尖的,像孩子换牙掉下来的那种乳牙。牙尖上还挂着一点黑泥,像从喉咙深处吐出来的。
我胃里猛地一翻,差点当场呕出来。
老秦也看见了,脸色瞬间冷到发青:
“它不是借气。”
“它是吃口。”
吃口,就是吃你一口气、一口声、一口应,吃了就能学你,能开你的门。
喂灯人瘫在泥里,嘴唇紫得像淤血。他想往后爬,可脚跟一动,那水膜上的油亮点就跟着亮一下,亮得像提醒:你吐出来的东西还没收走,你跑不掉。
背上那张脸还被缺口铜钱卡在裂缝里,卡得它出不来,但它没急。
它反而笑得更甜,像小孩吃到糖:
“牙出来了。”
“他欠的吐干净了。”
它说完,喂灯人棉袄背的裂缝里忽然伸出那只泡白的手,手指湿滑,慢慢往下探,探向地上的那颗乳牙。
那只手不是去捡牙。
是去“点牙”。
指尖一碰到牙,牙立刻亮了一下,亮得像一颗小灯芯。亮完,牙周围的水膜突然鼓起一个小包,像有东西在水里翻身。
咕噜。
一个很轻的水泡声。
水泡破开的时候,一股更浓的腥甜味冲上来,冲得我眼前发黑。那味像河水里泡烂的动物尸体,又混着纸灰的苦,苦得发噎。
老秦猛地拽我往后退半步:
“别闻。”
“闻深了,它就能顺你的气走。”
我忍住呼吸,胸口憋得生疼,心跳却更响,咚咚咚,像把自己送上鼓面。憋气憋到极限的时候,人会本能想张口喘。它等的就是那一下。
背上那张脸突然发出很轻的哄声:
“喘呀。”
“喘一下就不疼了。”
声音软得像贴着你耳朵吹热气。
我不敢喘,鼻腔里全是灶灰和艾草残留的苦味,苦味反而救了我。
就在这时,地上那颗乳牙旁边的水膜忽然裂开一道缝。
缝里慢慢顶出一个东西。
先是额头。
小小的,白得发青。额头上贴着一绺湿头发,像水草。
接着是眼睛。
两点黑,黑得像用墨点上去。
那东西从水膜里“抬头”出来,动作像刚睡醒的小孩,慢慢抬,慢慢眨。
我全身血都凉了——
水里长出来的,是一张小孩的脸。
不是幻影,是“从水里顶出来”的脸。脸上还带着河泥的黑痕,嘴唇发白,嘴角却弯着,像在笑。
它抬头第一眼,就盯着我后颈。
然后它张开嘴。
嘴里不是舌头,是一排细细的牙。
像鱼齿,又像婴儿的乳牙被磨尖了。
它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你也掉一颗。”
“我就给你走。”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老秦猛地把铜铃倒扣在地上,铃口对准那水膜里的小脸,狠狠一敲:
叮——!
铃声炸开,小脸猛地缩了一下,像水泡被针扎,水膜“啪”地溅出一圈细小水珠。水珠落在泥里,立刻变成几个更小的油亮点,像撒了一地眼睛。
那些点开始往我脚边爬。
爬得很慢,但方向很准,像知道哪条路能爬到我影子底下。
老秦低声骂:“它要上影。”
他不再犹豫,抬脚就踩。
不是踩点,是踩那颗乳牙。
他脚尖落下的一瞬,那颗牙发出一声极细的“咔”。
像咬断骨头的声音。
咔完,地上那张小脸猛地张大嘴,发出一声没有气的尖叫。尖叫像从水里冒泡:
“——!”
没有音量,却让人耳膜发疼,像脑子里被指甲刮。
喂灯人这时忽然动了。
他像被那声无声尖叫刺激到,眼睛一翻白,身体猛地往前扑,双手死死抱住瓦盆那盏青灯。
他抱灯的姿势像抱婴儿,抱得很紧,胸口贴着盆沿,嘴里哆嗦着:
“别灭……别灭……”
他说着说着,喉咙里又开始“咕噜”。
像还有水要吐。
背上的那张脸立刻兴奋了,语气更甜更哄:
“对。”
“再吐一口。”
“吐了就暖。”
老秦猛地冲过去,一脚踢翻瓦盆。
瓦盆翻倒,按理火该灭。
可青火没有灭。
火苗像粘在空气里一样飘起来,飘到半空,变成一只更亮的青眼,直直照着我们三个人。
照到喂灯人身上时,喂灯人后颈那条浅线瞬间变深。
第四点“啪”地一下按实了。
喂灯人喉咙里那口水终于吐出来——
这一次吐出来的不是水,是一团黑湿的东西。
那东西落地“啪嗒”一声,像一条死鱼摔在泥里。黑湿里翻出一缕缕发丝、一截截水草,还有……更多的小牙。
一颗、两颗、三颗。
像吐出了一把牙。
我看得头皮发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不是一个鬼,这是很多个“口”攒出来的东西。谁应过,谁吐过,谁被借过,它就把那点东西攒成一团,越攒越像。
背上的脸忽然发出满足的叹息:
“满了。”
“这回真满了。”
喂灯人身体一软,头垂下去,像死了。
可下一秒,他又缓缓抬起头。
抬头的时候,他的嘴角慢慢往上弯。
弯成一个不属于他的笑。
那笑跟周小毛一模一样,跟门后“你娘”的笑也一模一样。
他用我自己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
“喂。”
就一个字。
可这个“喂”不是对我叫的。
是对坟岗另一头叫的。
雾里立刻响起回应——
咚。
不是鼓点,是土包里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棺盖的声音。
老秦脸色彻底沉下去:
“它叫同类了。”
“这坟岗下面,不止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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