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抓着我脚踝不松,手指冰得像从河底捞上来。
它力气不大,可那种黏像水草,缠住了就甩不掉。更要命的是它说话的口气太像哄人:你疼吧?你别疼了。我给你个办法。只要你付一点点。
一点点,就是一颗牙。
我咬着舌尖,嘴里血腥味更重。牙根却开始发酸,那种酸不是心理,是像有人在我牙龈里轻轻拧。拧得你下意识想用舌尖去顶牙,顶一下确认还在不在。
它就在等你顶。
你一顶,你的“口”就动了。口一动,气就松。气一松,它就能顺着你的气爬上来。
老秦没回头,他像早知道会有人抱脚。他从前面猛地把我手腕一拽,拽得我上半身往前扑,脚踝却被那小孩拽住,整个人像被拉成两半。
“别用蛮力!”老秦低吼,“它是借黏,不是抓紧。”
他说完直接把一把干土往我脚踝和那只小手上扬。
土一扬,那小孩的手立刻暗了一下,像油膜被灰扑住。可它不松,它反而把手握得更紧,指甲黑黑的,像要掐进我肉里。它的声音贴着地面冒出来,像从井里回声:
“土不怕。”
“我怕的是你不应。”
它说完,忽然用我自己的语气喊了一声:
“哎——”
就一个拖长音。
这一下太阴了。因为“哎”不是名字,很多人会本能回一句“干嘛”。你甚至不需要思考,你嘴就先动。
我喉咙一紧,差点把那句“怎么了”吐出来。幸好舌尖的疼把我拽住,我硬生生把气咽回去,胸口憋得像要裂。
小孩笑了,笑声是水泡破裂的“嘻”:
“差一点。”
它抬起头,脸贴着泥往上看。那张脸泡得发青,鼻孔里有黑泥,嘴角却弯得像乖孩子。它慢慢张嘴——
嘴里那排细细的尖牙在青灯光里一闪,像鱼齿。
它用非常轻的声音说:
“你别怕。”
“我只要一颗。”
“最松那颗就行。”
说“最松那颗”时,我牙根的酸猛地重了一下,像真的有一颗牙被它在暗处挑出来了。那酸直冲太阳穴,痛得我眼眶发黑。
我终于明白:它不是随口说掉牙,它能让你“觉得”牙松。你一慌,就会下意识用舌头去顶,用手去摸。你一摸,你的口就开了。
口一开,它就进。
老秦忽然停住脚步,猛地回身。
他回身不是看小孩脸,是看那只抓脚的小手腕上的红绳和缺口铜钱。他盯着那枚铜钱缺口,眼神一下冷到像刀刃。
“这不是你的。”他对那小孩说。
小孩眨了眨眼,眨眼时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湿亮,像水膜。
它软软地说:
“我的呀。”
“他给我的。”
它说的“他”,不用指是谁,但我们都知道:喂灯的人。活人把缺口当钥匙,给它开路。
老秦没再说话,他把自己的那枚缺口铜钱从怀里掏出来,直接把两枚缺口铜钱对在一起。
缺口对缺口。
那一下像两把钥匙咬住同一个锁。
空气里立刻响起很轻的“嗒”。
不是金属碰撞,是像牙齿咬合。
小孩的手猛地一抖,指尖的黑指甲瞬间发白了一瞬,像被什么吸走了颜色。它抓我的力道松了一点点。
老秦抓住这一点空当,抬脚——
他没踢它手,也没踩它头。
他用鞋底边缘狠狠碾在那只小手的手背上,碾在指骨最薄的位置。
咯。
一声很轻的骨响。
小孩没有惨叫,它只是张嘴“咕噜”吐出一串水泡似的声音。那声音没有音量,却让人耳膜发疼,像头骨里被刮。
它的手终于松开了。
松开的那一瞬间,它不是退,是立刻往后滑,滑进雾里,像水退回河里。雾一吞,它就不见了。
可它不见,不等于走。
我脚踝冰凉得像还被它摸着,皮肤上甚至留下五个湿指印。湿指印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还在呼吸。
老秦拉我继续往坟脊跑,声音压得很低:
“它要牙,是要你的口。”
“口一坏,声就能借。”
“声能借,它就能用你去敲你家的门。”
我咬牙:“那它现在还追吗?”
老秦没有立刻答,他忽然停住,抬手指向前面一棵歪脖子槐树。
槐树下有个影子。
影子不是人站着的那种,是一个“跪着”的影子。跪得很端正,两只手搭在腿上,头低得很深,像在磕头。
可槐树下没有人。
只有影子。
影子比雾还黑,黑得像墨一摊。它跪在那儿,像等我们过去。
老秦脸色一沉:
“它改招了。”
我后背发凉:“什么招?”
老秦盯着那跪影,吐出四个字:
“借跪借路。”
农村里有个忌讳:半夜路上看到有人跪,不要问,不要扶,更不要跨过去。你一跨,就等于跨了它的路;你一扶,就等于扶起它的“命”;你一问,就等于应它。
最阴的是,你绕开也不一定行,因为它跪在那里就是一条“路标”,路标会把你的路拽过去。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那跪影忽然抬起头。
影子没有脸,但它抬头的动作非常清楚。抬头后,影子慢慢张开“嘴”的位置——
雾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从影子里发出的,是从我自己喉咙里发出的。
像我刚才差点应的那口气,被它偷走了半截,现在拿来用。
那声音很轻,像我在叫人:
“妈……”
我全身一麻,心脏几乎停跳。
我没有叫。
可声音从我身上出来了。
老秦猛地一把捂住我的嘴,捂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他低声骂:
“它偷到你半口了!”
跪影听见那声“妈”,像得到允许。
它慢慢从地上“立”起来。
不是站起来,是影子从跪变站,像一摊墨被人用手抹高。
站起来后,它往前一步。
一步落下没有脚印,地上却“啪”地亮出一个油点。
油点正对着我们。
它在铺路。
铺路的同时,雾里传来那小孩很轻的笑,像在我们耳后:
“牙不掉也行。”
“你喊一声就行。”
槐树上的枝条忽然轻轻摆了一下。
枝条上挂着的不是叶子,是一串红布条。红布条在青光里像血。红布条摆动时发出“沙沙”声,像有人用指甲刮布。
跪影往前又走一步。
这一步更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它身上那股湿冷贴着我腿。
它没有脸,却像在看我后颈。
它用我自己的声音,又轻轻叫了一句:
“妈……”
老秦捂着我嘴,眼神发狠:
“再让它叫下去,你回村就开自己家的门了。”
他把缺口铜钱塞进我掌心,冰得我手一颤。
“咬住。”他说,“别松口,别开口,别出声。”
“它想要你掉牙,就让它咬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