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住缺口铜钱,金属冰得像含了一口河水,牙根立刻一阵酸麻。酸麻反倒好,它让你不敢随便张嘴,不敢出声。嘴一闭,气就不会漏出去。
老秦还捂着我嘴,把我往坟脊另一侧拖。我们不敢走直线,只能贴着高一点的干土走,脚底硌得疼。疼是活人的感觉,疼能把魂拽住,不让它被那影子拉过去。
槐树下那影子一步一步跟着。
它没有脚步声,只有“点”声。
啪。
啪。
每往前一步,地上就亮一个油点。油点亮出来的位置都很刁钻,刚好卡在我们下一步最顺的落脚处。你要是按本能走,就一定踩上。
踩上就等于认路。
认路就等于把你的影子交给它牵。
影子最阴的地方在于:你觉得你在走,其实是影子先走。影子先走,你身体就会跟着“顺”。
那影子又用我的声音叫了一声:
“妈……”
这一次更像我,连那点细微的鼻音都对得上。像它已经在我喉咙里装好了一个“我”,随时能替我开口。
我嘴被老秦捂着,声音出不来,可我喉咙里还是本能地“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轻,却像被它听见了。
影子停住,像在笑。
然后,它开始变。
它原本只是一个黑影,没有五官。可它站在槐树下,被那串红布条晃出来的青光照着,影子的边缘忽然变得更清晰,像墨汁里加了水,开始有了层次。
先是肩膀轮廓变圆,像女人的肩。
再是头发的轮廓从头顶垂下来,像长发贴在背上。长发不是飘的,是湿贴的,贴得很沉。
最后,影子的脸部位置慢慢凹进去一点,像有人用手指在墨里按出眼窝。
两点更黑的“眼窝”出现的那一刻,我后颈第三点猛地一疼,像被那两只眼看见就会被按实。
影子抬头,面对着我。
雾里响起一个很轻的叹气声。
叹气声不是从它嘴里出,是从我耳边冒出来,像我小时候听见的那种叹:又瘦了,又不听话。
紧接着,它终于换出“脸”。
那张脸不是立体的,是像照片贴在影子上。贴上去的一瞬间,我心口一沉——
那是我妈的脸。
不是夸张的恐怖脸,是非常正常、非常生活的脸:眼角那点纹路、嘴唇的薄、看人时那种又急又心疼的神情,都像真的。
真实到你会忘了这是坟岗。
真实到你会想走过去。
影子用我妈的语气说话,声音不高,却特别近:
“你过来。”
“你别跟他走。”
我喉咙猛地一紧,眼眶一下发热。不是我矫情,是身体记忆在反扑。你从小听惯那种语气,一听就想答。
老秦在我耳边压着嗓子:
“别信。”
“真娘不会在坟岗喊你过来。”
影子像听见了这句话,它的表情微微一变,嘴角慢慢往上翘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变化把我恶心得发冷。
因为那是“学会了”的笑——它在模仿亲人的同时,露出一丁点它自己的东西。露出来的那点东西很湿,很冷,很不是人。
它忽然把头歪了一下,歪头的动作像小孩。
然后它用我妈的脸,说出一句完全不该从我妈嘴里说出的词:
“掉一颗。”
“掉一颗你就不怕了。”
那一瞬间,我脑子像被打了一下:它装得再像,目的永远是那颗牙。
影子往前一步。
啪。
一个油点亮在我脚尖正前方。
影子再往前一步。
啪。
第二个油点亮在我左侧最顺的落脚处。
它在用点把我“围”起来,围到我只能往它那边走。你越躲,点越多,最后你会发现你站的那块干土也被点围死。
我嘴里咬着铜钱,牙酸得发麻,唾液却突然变多。唾液一多,你就想咽口水。咽口水就是开气。开气就给它借。
影子立在三步外,忽然抬起手。
它的手很黑,但手指很细,很像女人的手。它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像要你把什么东西放进去。
“来。”它说,“把那枚铜钱给我。”
我心里一寒。
它知道我咬着铜钱。
它甚至知道缺口的位置。
老秦冷冷吐出一句:
“它要钥匙。”
“钥匙给它,它就能把你影子锁住。”
影子听见“钥匙”这两个字,脸上的神情忽然更“真”了一点,像真的被误解了,像真的委屈。委屈是最能骗人的情绪,因为它会让你心软。
它用我妈那种又气又软的语气说:
“你还不信我?”
“你信他?”
“他是谁?”
这句话太狠。它不是直接吓你,它是挑关系。你一犹豫,心口就开一条缝。缝一开,它就进来。
我拼命忍住,不看它脸,不听它语气。我把视线死死钉在槐树根旁那块干土上,只看土的纹理。
可影子的声音像从土里冒出来,绕过耳朵钻进脑子:
“你小时候发烧,我抱你去卫生所。”
“你摔断牙那次,是我给你捡的。”
它说到“摔断牙”,我牙根的酸猛地重了一下,像那颗牙真的又松了一毫米。酸得我眼前发黑。
它马上接:
“那颗牙我还留着。”
“我给你。”
它掌心里忽然出现一小点白。
白得发亮。
是一颗小牙。
那颗牙在它掌心里轻轻晃,晃得像灯芯。牙尖上挂着一点黑泥,跟刚才吐出来的乳牙一模一样。
它笑着说:
“换。”
“你给我一颗。”
“我给你这一颗。”
这就是它的逻辑:交换。交换听起来公平,其实是最阴的陷阱。你一接受交换,你就承认它有资格跟你做交易。承认交易,它就有门槛。
老秦突然动了。
他没有冲影子,他冲槐树。
他抬手一把扯下槐树上那串红布条,红布条湿冷,像血。扯下的一瞬,风立刻变了,雾也像被拉开一点点。红布条原本像“标记”,标记一断,影子边缘立刻抖了一下。
影子的脸开始花。
我妈那张脸像被水泡过的纸,边缘起皱,皱完往下淌一点黑。黑像河泥,又像墨。
它急了。
它不再装委屈,嘴角一下裂开一个更大的笑,那笑湿得发亮,像水里泡出来的。
它张嘴,嘴里不是正常牙,是一排更细的尖牙,像鱼齿。鱼齿之间夹着一颗白牙——就是它掌心那颗。
它把那颗牙轻轻顶出来,顶到唇边,像要吐给我。
“拿。”它说,“拿了就回家。”
老秦把红布条往地上一摔,猛地用脚跟碾。
红布条被碾出一股潮腥味,像有人刚从河里捞出来。碾完,影子的脚下那两个油点突然暗了一下。
老秦低吼:
“走!”
我们趁着那一下暗,往坟岗边缘冲。可刚冲两步,前方雾里忽然出现第二个影子。
这个影子更矮,像小孩。
小孩影子站在路中间,抬着头。
它没有脸,但它的嘴巴位置在动,像在咀嚼。
咯。
咯。
咀嚼声很轻,却让人牙根发酸。
它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掌心里也有一颗牙。
两只影子,一前一后。
一颗牙一颗牙地摆出来,像在堵路,像在卖你一条生路。
我嘴里的铜钱冷得发麻,牙根酸得要裂。我突然意识到:它们不是单纯想要牙,它们是在用“牙”控制你开口的本能。只要你一松口,它们就能顺着那口气爬进来。
老秦把我往自己身后拉,声音低而狠:
“别看牙。”
“牙是钩。”
“看了你就想咬。”
影子们同时往前一步。
啪。
啪。
油点在我们脚前亮成一排,亮得像一排眼睛。
然后,两个影子同时开口。
用的都是我的声音。
一个叫“妈”。
一个叫“喂”。
两声叠在一起,像从我喉咙里撕出来。
我胸口那口气一下顶到喉头,差一点点就要应出来。
就在那极限的一瞬间,雾里突然传来一声真正的“人声”。
很粗,很急,带着喘:
“谁在坟岗!”
那声人吼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影子明显停顿了一下。青灯眼的光也晃了晃,像被活人的阳气冲了一下。
老秦眼神一闪,立刻拉着我往那声人吼的方向冲:
“别回头。”
“活人来了,鬼会先躲。”
可我刚迈出一步,脚边一个油点突然亮得刺眼。
我鞋底一滑,险些踩实。
影子在背后用我妈的语气轻轻说:
“别走。”
“你牙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