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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村口槐树下的红白条

作者:卖灵茶的仙 当前章节:3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6:50

我第一次去柳湾村,是在一个阴得像要压到人头顶的下午。

那阵子我在县城殡仪馆帮人跑腿,什么都干:开车接人、搬花圈、送纸扎、顺便给师傅们拎包。行里人都说,白事这口饭,吃久了胆子会大,其实不是胆子大,是你慢慢学会了不把话说满、不把眼睛看全。

那天中午刚过一点,馆里接单的刘胖子把我叫到后门,嘴里叼着烟,烟灰掉了一截在鞋面上也没管。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摆:“城东柳湾村,王家。说是宅子不对,老人夜里总听见井里有人说话。你跟秦师傅去。”

我听见“柳湾村”三个字,心里先咯噔一下。县城往东那片,散得很,村子挨着村子,路窄、沟深,晚上没路灯。更要命的是,柳湾村这名字我以前听过——不是新闻,是行里人私下讲的那种“别问太细”的话题,说那村子早年间“封过井”,封得急,连香都没上够。

刘胖子把烟掐了,压低声音:“你嘴紧点,到了别乱问。秦师傅不爱人多话。”

我点头应着,心里还是发虚:秦师傅我见过几次,老秦,瘦,背有点驼,眼皮耷拉着,看人像在看木料的纹理,半天不说一句,一开口就像钉子。

他从馆里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包角挂着一串铜钱,颜色发暗,不像新配的“装样子”,倒像从谁身上摘下来的老物件。老秦上车没系安全带,坐到副驾就把窗户摇下去一点,闻着外面的风,像在试味。

“柳湾村?”我把导航开好。

老秦不看手机,问我:“你叫啥?”

“周晚舟。”

他点点头,像记住了,又像确认什么。“以后在外头,晚上别把全名给人,尤其是你自己。”他说得很平,像随口一句家常,但我听着不舒服,手心起了汗。

车出了县城,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冬天没收干净的玉米茬,灰黄一片,风吹过像一层层倒下去。快到村口时,天更暗了,云压得低,远处田埂上有乌鸦停着,叫不叫都让人心里发凉。

柳湾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抱,树皮皱得像老人的脸。槐树下挂着一串红白塑料条,风一来,“哗啦哗啦”响,像纸钱摩擦,又像谁在低声咬牙。那条子看着不是新挂的,边缘发毛,颜色也发暗,红不鲜,白不亮。

我把车停在树旁,刚一熄火,村口那点热闹声就像被人掐断了。远处几条狗本来还叫,忽然齐齐安静,连喘气都听不见,只有槐树叶子窸窣响。

老秦下车没急着走,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又看地面。槐树根旁的土被踩得瓷实,土上有烟头,有纸灰,还有几滴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蜡油,也像是某种晒干的血。老秦蹲下用指腹抹了一下,放鼻尖闻,眉头轻轻皱起来。

我没敢问。

这时候村里跑出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脸上粉抹得不均匀,眼下青得厉害,像几晚没睡。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好像背后有人跟着。

“秦师傅,您可算来了。”她声音发颤,又硬撑着礼貌,“我姓王,家里那口子在外面打工,留我和公公婆婆在家。最近……最近真不太平。”

老秦没接她的客套,眼睛绕过她往村里看了一眼:“你家在哪。”

女人指了指村里靠东的一片:“那边,院门口有两对石狮子。”

老秦抬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先别急进。你家门口是不是也挂了红白条?”

女人脸色一白,点头:“婆婆说镇一镇,红白一起挂。”

老秦冷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冷:“红白一起挂,镇不住,反而是给路标。”他说完就往前走,“带路。”

进村的路坑坑洼洼,雨没下,但地一直潮,鞋底一踩就黏。路边水沟里长着薄薄一层绿苔,像一张湿滑的皮。几户人家门口晒着玉米棒子和辣椒串,风吹起来一股烟熏味混着土腥味。我越走越觉得冷,不是温度冷,是那种“气”不对——像村子里总有水汽贴着脚踝爬。

王家院子果然显眼,门口两对石狮子,狮子头上绑红布,红布打结的地方还插着一张黄纸,黄纸边缘卷起,像被潮气泡过。院门敞着,门内黑了一截,好像光进不去。

我刚要跟着跨进去,老秦伸手挡了我一下:“站外头。”他的手指冷硬,像碰到石头,“先别跨门槛。”

我低头一看,门槛是木的,旧漆几乎掉光,中间有一道很新鲜的撬痕,像有人用撬棍撬过一次又装回去。门槛边缘还压着一小段红布,红布很脏,像从土里拽出来的。

女人顺着老秦的视线看过去,嘴唇抖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吞回去。

老秦蹲下,手指沿着门槛缝探进去,摸到什么,他动作顿了一下。“门槛底下埋过东西。”他抬头看女人,“你知道不?”

女人脸一下惨白,硬着头皮:“秦师傅……那、那不是我埋的,是婆婆。她说老宅子压不住,要‘封一道’。”

“封?”老秦把手抽出来,指腹上沾了点黑灰。他把黑灰在指尖搓了搓,黑灰竟然带点黏,像混了油,“封门槛,不是封,是压。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辈子。”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小孩憋不住的那种“嗤”。笑声从屋里飘出来,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我脊背一下发紧,条件反射想往屋里看。

老秦没让我看,他从布包里掏出三根短香和一盒火柴,点着一根,把香插在门槛边的泥缝里。香头刚亮,烟却不往上走,而是贴着地面往门里钻,像屋里有人在吸。

女人的呼吸乱了,声音带哭腔:“秦师傅,我公公昨晚又听见井里有人叫他小名,说‘爹,开门’。他一夜不敢合眼,今天早上还说门后站着个人,影子没脚……”

老秦听到“井”字,眼皮微微一抬:“院里有井?”

女人点头,点得像抽搐:“有……老井,早封了。封了好多年。”

“先把门槛撬开。”老秦说。

女人愣住:“撬开?那婆婆要骂死我——”

老秦抬眼看她,目光像一块冰压下来:“你撬不撬都一样。你不撬,今晚它会自己撬。它撬的时候,不会只撬木头。”

女人嘴唇哆嗦,回头冲屋里喊:“老王!拿撬棍来!”

屋里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慢吞吞的,像老人走路。可那声音走到门后时,忽然停住,紧接着又响起一声很轻的笑,像在门后贴着听我们说话。

撬棍递出来时,是个老头的手,皮肤松弛,指甲发黄。老头没露脸,只把撬棍伸出来就缩回去,像怕被什么看见。

女人握住撬棍,手抖得厉害。她把撬棍尖顶在门槛边缘,用力一撬,木头发出“吱——”一声长响,像人在咬牙。第一下没动,第二下撬开一条缝,缝里立刻冒出一股冷气——不是比喻,真的是冷气,贴着脚踝就爬上来,冻得人小腿一麻。

那股味也冲出来,土腥里带点甜,甜得发腐。女人忍不住干呕,眼泪直流。

老秦伸手进缝里摸,摸到一个结,他手指一紧,慢慢往外拽。先出来的是一截红布,红得发暗,像晒干的血。红布上打着结,结里缠着头发,不是一两根,是一撮一撮,黑得发亮,像被油浸过。

女人看到那撮头发,整个人像被抽了一耳光,脸色死白,嘴里喃喃:“怎么还在……怎么还在……”

老秦把红布放在地上,没让它碰门槛。他用火柴点燃红布的一角,火焰刚舔上去,红布却先冒白烟,烟贴地往门里钻,和刚才那三根香的烟一个样。

屋里忽然“咚”地一声,像有人用肩膀撞门板。门板轻轻震,灰落下来一点。

我站在门外,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很想往后退,可退一步就是村口那棵槐树,槐树下红白条哗啦响,像有人在背后提醒:退到哪儿都没用。

老秦没看门板,他把红布烧到剩一小截,忽然转头问女人:“你婆婆人呢?”

女人眼神躲闪:“在屋里……不肯出来。”

“叫她出来。”老秦说,“这红布不是封邪,是封人。封的是谁,她最清楚。”

女人哆嗦着往屋里喊了一声:“妈……秦师傅来了。”

屋里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尖而哑,像锅底刮铁:“他来干什么?让他滚!门槛不许动!谁动谁断子绝孙!”

老太太骂完,屋里那股笑声又响了,像被逗乐了。笑声不大,却黏在耳朵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老秦站起来,终于抬眼看向门内那片黑。他声音很低,像说给屋里的人听,也像说给我听:

“你们把门槛撬开了,路就出来了。路一出来,井那边也会动。今晚太阳落山前,要么把账认了,要么——”

他没把话说完,只抬手指了指院子深处,那里有一块青砖颜色不对,像后来补的。青砖旁边,隐约是井口的位置。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忽然一沉:那块补砖上,有一串湿漉漉的指印,像刚有人从水里爬出来按过。

而我明明记得,今天没下雨。

老秦把布包挎回肩上,侧过脸对我说:“小周,等会儿不管听见谁叫你名字,你都别应。尤其是从井那边来的。”

他话音刚落,院子最里面的水泥盖板下,传来“哒、哒、哒”的轻响,像指甲在敲。

敲得不急不慢,像在提醒我们:我一直在。你们开了门,我就来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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