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牙松了。”
那句话像一根冰针扎进我牙根,我下意识用舌尖去顶那颗最酸的牙。刚顶一下,老秦的手就狠狠拍在我下巴上,拍得我牙齿磕到铜钱,“当”一声闷响。
闷响一出,脚边那颗油点亮得像被喂了一口。
我心里猛地一沉:它们不是怕活人来,它们怕的是活人不开口。活人一开口,嗓子就有“路”。
雾里那个粗嗓门的男人还在喊,越喊越近。
“谁在坟岗!”
“出来!”
他喊得很正气,像村里巡夜的。可正气也最容易变成工具,因为正气的声线稳,稳就容易被“照”下来。
两只影子果然不再逼我掉牙,它们立刻换了姿态。
前面那只矮影子像小孩一样往地上一蹲,蹲得端端正正,像在等人抱。后面那只换着我妈脸的影子也不再走,它站在槐树根旁,像一盏黑灯,静静照着那条油点路。
它们在等那男人靠近。
等他把嗓子送进来。
老秦拉着我沿坟脊冲,脚下全是硬土块和枯草根,硌得脚底发疼。疼归疼,至少不会黏。可我们刚冲出十几步,前面的雾忽然薄了一点,一道人影从雾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根粗木棍,棍头绑着一截红布,像临时做的火把。
是个中年男人,穿军绿色棉袄,帽子压得低,鼻孔喷着白气,走路带风,确实像巡夜的。
他一见我们,先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你俩半夜跑坟岗干啥!”
他这句话刚出口,槐树下那两只影子同时动了。
不是冲,是“贴”。
影子像墨汁一样沿地面滑,滑到那男人脚边。你看不见它抓他腿,但你看得见地上油点忽然亮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正好对着他的影子。
他的影子被牵住了。
牵住的一瞬间,他整个人也顿了一下,像突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他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却开始变细,细得像含着水:
“谁……谁在那儿……”
他明明面对着我们,却把“那儿”指向雾深处。像有人在他耳边给他指了方向。
老秦脸色一变,立刻对他喊:
“别出声!别再喊!”
男人被吼得一怔,眼里闪过一丝不服气,刚要顶嘴——
他嘴巴还没张开,喉咙里先冒出一声很轻的“嘻”。
那不是他笑,是水泡笑。
他自己也愣了,手里的木棍一抖,棍头红布条甩出一串水珠。水珠落地,啪、啪、啪,立刻长出几个油点,像撒了几颗小眼珠。
男人的脸一下白了。
他张口想骂,却只吐出一个字:
“喂——”
拖长音,完全像我刚才差点应出来的那口气。
我头皮炸开:它借到他的嗓子了。
老秦冲上去,一把掐住男人下巴,把他嘴硬生生合上。
“咬舌头!”老秦低声急喝,“别让它借你声!”
男人被掐得发出呜呜声,眼睛却越来越黑,黑得像井。他拼命摇头,像要把耳边那东西甩掉。
可影子已经上了。
他脚边那条油点线忽然亮到刺眼,油点像活的,往他鞋底下爬,爬上去就不亮在地上了,而是亮在他鞋面上,像湿油印在布上。
他每喘一口气,鞋面上的油印就亮一下。
那影子在用他的“喘”当灯芯。
男人突然猛地一挣,挣开老秦的手,抬起木棍就往我们身后乱打,像要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棍子挥空,却在雾里带出一串湿冷,像甩水。湿冷甩到我脸上,我后颈第三点瞬间刺痛,像被它隔空碰了一下。
雾里那只换我妈脸的影子轻轻开口,声音不再像我妈,变成一种很平很冷的童声:
“好嗓子。”
“他比你容易开。”
说完,男人忽然转头,看向槐树。
他看槐树的眼神像看家门口的灯,眼神里全是“我该过去”。他一步一步往槐树下走。
走的不是路,是油点给他的“位”。
老秦立刻拽我跟上去,但不是追他,是要把他从那条位上拉下来。
可我们刚靠近两步,地上油点突然“啪”地亮成一个圈,把男人围在圈中心。
圈像绳套,一收,他的肩膀瞬间塌下去一点点,脖子也短了一截。
他像突然背了个东西。
他呼吸变重,喘出来的气带着腥甜,像河水里烂草味。男人自己也察觉不对,他抬手摸后颈,刚一摸,嘴里就冒出一句软话:
“别摸。”
“摸了就认。”
这句不是对我们说,是对他自己说。可你一听就知道——是鬼在教他。
老秦咬牙,忽然把缺口铜钱从我嘴里夺下来,反手按在男人后颈上。
铜钱一贴,男人浑身一抖,像被烫。后颈皮肤立刻鼓起三个湿亮点,点旁边还有一条浅线,像第四点正在长。
跟喂灯人一模一样。
男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像有水要吐。他嘴角抽动,眼睛却在笑,那笑越来越像小孩。
槐树下的矮影子慢慢站起来,站得端端正正,像终于等到新“背”。
它对男人伸出手,掌心摊开。
掌心里一颗白牙发亮。
男人像被催眠一样,把手伸过去。
老秦猛地一脚踢开那矮影子的手——踢不到影子本体,却踢散了那颗白牙的亮。白牙亮一下就暗下去,像灯芯被踩。
矮影子立刻发出一声无声尖笑,笑得雾都抖了一下。
与此同时,槐树上的红布条忽然自己动了。
不是风吹,是像有人从树后轻轻拉了一下。红布条一拉,槐树干上竟然显出一条湿亮的手印,手印很小,小孩手。
手印往下滑了一寸。
滑完,槐树根部的土轻轻鼓起。
咚。
又是一声敲棺。
男人听见这声“咚”,像听见召唤,猛地回头朝那鼓起的土看去,嘴里自动吐出一句:
“到了。”
他说完,牙根突然发出“咔”的轻响。
我清清楚楚看见他下嘴唇边缘有一点白闪了一下——
像有一颗牙松了,顶出来了。
矮影子立刻贴地滑过去,像在等那颗牙掉下来。
老秦脸色铁青,声音压得像刀:
“它要用他的牙当下一盏灯。”
“灯一亮,坟岗下面就要站第二个、第三个。”
他一把抓住男人的肩,把人往外拖。男人拼命挣,力气忽然变大,像背上那东西在发力。挣的同时,他嘴里不断冒出“喂”“妈”这种零碎词,像坏掉的录音。
每冒一个词,地上就亮一个油点。
油点越来越密,像一片眼睛在地上睁开。
就在油点快把我们脚边铺满的时候,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更近、更清楚的敲击——
不是棺盖,是木门。
咚。
咚。
那声音从坟岗边缘传来,像有人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敲门的节奏跟祠堂那晚一模一样,细、轻、熟,像亲人敲门。
老秦脸色瞬间变了:
“它把门搬到这里了。”
“再敲三下,就有人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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