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背上那只小手印一出现,他整个人的肩膀就沉了一下。
不夸张,不是“被打了一掌”的那种沉,是那种你忽然背上多了个小孩的重量。小孩不重,可重在“黏”。黏在你骨头上,像湿布贴皮。
老秦脚步明显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小孩已经笑了。
它站在黑门外,嘴里含着那颗刚吞下去的牙,牙尖把它的嘴角顶出一个微微的鼓包。鼓包一动一动,像灯芯在它口腔里呼吸。
它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背了就走。”
“走进门里,就不疼。”
老秦没回头,他手里的缺口铜钱却猛地往身后甩了一下,像用缺口去“刮”背印。铜钱划过空气,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啸。
背上的手印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像眨眼。
它没掉。
小孩的笑更软、更甜:
“你刮不掉。”
“印是给的。”
“给了就是你的。”
我看着那只手印,心里一阵发冷:这不是伤,是“记号”。记号一旦落身,它就能顺着记号找你,跟着你回村,跟着你回家。
黑门那边,溺死脸又挤出来一截,肩膀和半条胳膊已经露在雾里。它的皮肤泡白,手背青筋却黑得吓人,像河泥在皮下爬。它的嘴半张,喉咙里不断“咕噜”,每咕噜一下,门缝里就涌出一股更冷的湿气,湿气在地上立刻凝成油点。
油点像小灯,一个接一个点亮,把门口铺成一条“请进”的路。
那条路正对着我。
我后颈第三点疼得像被细线拽着,拽得我头皮发麻。那感觉很像有人用钩子钩住你脖子后面一块肉,轻轻往门那边拉。你不想走,可脚踝会自己发软。
男人还被老秦踩在地上,他眼睛翻白,喉咙里顶着一口水,顶得他脸色发紫。他想喊,却只发出“呜呜”的鼻音。鼻音也危险,鼻音也是声。
槐树下那两只影子又动了。
矮影子贴地滑向男人的头边,像等他掉第二颗牙。换我妈脸的影子站在稍远处,脸又开始花,花完再贴,贴出的竟然是男人家里那种“媳妇脸”,很普通,很生活,越生活越让人心软。
它用那种熟悉的口气轻轻喊:
“老张。”
“你回家了。”
男人一听“回家”,喉咙里那口水猛地一冲,几乎要吐出声。矮影子立刻兴奋得抖了一下,地上油点跟着亮了一串。
老秦咬牙,一边压住男人,一边快速对我说:
“盯住门口的小孩。”
“它嘴里那颗牙,是灯芯。”
“灯芯在它嘴里,它就能点人影。”
“你别让它再吃第二颗。”
我心里发凉:他让一个已经快被吓散的人去盯鬼。可我也明白,眼下只有我能动,老秦背上挂了印,男人被踩着,黑门开着,再拖就不是一只出来,是一排出来。
我强迫自己盯住那小孩。
小孩也盯着我。
它眼睛黑亮,像湿石头,眼里没有倒影,只有青光。它忽然抬手,在自己嘴角轻轻一抹,把那颗牙顶出来一点点,让我看见牙尖的光。
牙尖微亮,像一盏极小的灯。
它笑:
“你也亮。”
它说“你也亮”的时候,我后颈第三点像被点着,疼里竟然带出一丝热。热不是暖,是灼。灼得像皮肤要裂。
小孩往前走一步。
它脚下没有脚印声,但地上油点“啪”地亮出一颗,正好落在我脚尖前面半步。它在给我“落脚位”。
我不动。
它又走一步。
又一颗油点亮在我左侧。
它把我下一步所有“顺脚”的位置都点亮了,只留下一个位置没点——
门槛那条线。
它在逼我:你想走,就只能走进门。
小孩突然抬起头,像听见什么。
雾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嗒”。
像谁用指甲敲牙。
嗒。
是男人的牙松了。
男人被踩着,嘴唇却微微抖,口腔里那颗松动牙在抖。抖一下,矮影子就贴近一点点。
小孩也贴近一点点。
它们都等着那颗牙掉。
老秦忽然发狠,把缺口铜钱从男人后颈拔开一瞬,再猛地按回去。
这一拔一按,男人喉咙里的那口水被硬挤回去,男人痛得全身一抽,牙根“咔”地响了一下,又没掉。可这一下也惹怒了门里的东西。
溺死脸发出一声极短的嘶哑笑。
笑里带泡:
“你挡。”
“我换。”
它说“我换”后,门缝里伸出一只更长的手,手指像泡发的木条,直接指向老秦背上的手印。
指尖轻轻一挑。
啪。
老秦背上的手印突然变成两只。
一左一右,像一对小孩手同时按在他肩胛骨上。
老秦肩膀猛地一沉,脖子像被压短一截。他咬着牙没跪,可膝盖明显软了半分。
小孩见状,开心得几乎跳了一下:
“背两个。”
“走得更快。”
它说完,突然朝老秦冲过去。
冲的动作不是跑,是滑,像水面上一条黑影。它要贴到老秦背上,变成第三只印,那样老秦就彻底变成“背人走门”的工具。
我脑子一炸,身体先动了。
我抓起手里那团干土,狠狠往小孩嘴边砸。
土团砸不到它身子,但土一散,会扑到它嘴角那颗牙上。
土散开的瞬间,小孩嘴角的光果然暗了一下。
牙芯被土吃了一口。
小孩发出一声很尖很短的无声怒叫,像水泡炸裂。它动作顿住,抬头死死盯我,眼神第一次不甜了,变得很冷,像河底的石头。
它把嘴张大,露出那排尖牙,牙缝里那颗灯芯牙突然亮到刺眼。
亮到刺眼的一瞬,它猛地朝我“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是风,是冷湿的“借气”。气一吹,我眼前瞬间出现一扇门。
不是坟岗那扇,是我家院门。
院门半开,门缝里透出屋里暖黄的灯光。
我听见我妈在院里喊:
“你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那声音太真了,真到我心口一软,脚尖下意识往前挪。
我一挪,脚底差点踩上油点。
老秦在背后嘶吼:
“别信!”
“那是它给你开的回家门!”
回家门一开,你就会自己跨进去。跨进去不是回家,是进它的门。
我狠狠咬住牙,把那股软劲硬压下去。可牙根酸得厉害,像要断。舌尖血腥味又涌上来,涌得我想吐。
小孩看我没动,笑容重新挂回去,变得更乖、更温柔:
“你不回家也行。”
“你帮他掉一颗。”
它指的是男人。
它要我主动去“掉牙”,掉谁的都行,只要它能吃第二颗,灯就更亮,门就更稳。
它慢慢抬手,指尖指向男人嘴边那颗松牙的位置。
指尖还没落下,男人突然剧烈抽搐,嘴角泛出白沫——白沫里有一点点白硬的东西顶出来。
第二颗牙,快掉了。
矮影子兴奋得贴地一滑,小孩也往前一步。
门缝里那溺死脸的嘴角裂开,像在笑:灯要续了。
老秦咬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
“要么现在灭灯。”
“要么今晚全村都开门。”
他说完,猛地把自己背上的红绳扯断一截,绕在缺口铜钱上,手掌一翻,铜钱缺口对准那扇黑门的门缝——
他要用缺口去“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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