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把缺口铜钱对准那扇黑门门缝的一瞬间，空气里像有东西“咔”地合了一下。
不是金属声，是牙齿咬到骨头的那种闷脆。
门缝边缘那条湿亮线立刻抖了一下，像被咬到肉。黑门没有木头，没有锁，却像真的会疼。疼就说明它不是幻，它是“立起来的位”，位一疼就会松。
小孩先反应过来。
它嘴角那颗灯芯牙猛地亮了一下，亮得它眼睛都泛出一点青光。它张嘴想叫，可叫不出声，只吐出一串急促的“咕噜”，像水泡连炸。
它冲老秦扑去的动作更快了，像一团湿影滑行，目标不是老秦的脸，是他背上的两只手印——它要趁门还没松，把“背人”这条路彻底锁死。
老秦不躲。
他像早知道它会扑。他左手死死按着铜钱对门缝，右手猛地一拍自己的后肩。
啪！
那一下拍在湿亮手印上，手印亮了一下，像被打醒。亮完，手印边缘竟然渗出一点黑水，黑水沿棉袄往下淌，淌到腰间滴落。
滴落的黑水落地立刻变成油点。
油点一亮，小孩就像闻到血一样兴奋，嘴角弯出更甜的笑：
“给我。”
“给我就不疼。”
它说“不疼”的时候，我后颈第三点又刺痛一下，像被提醒：你也可以不疼，只要你交东西。
门缝里那张溺死脸突然往外一挤，挤得更狠，整张脸几乎贴到门外雾里。它喉咙“咕噜”一声，像在吐泡，也像在说话：
“钥……匙……”
它要的是缺口。
它知道缺口在老秦手里。
它伸出那只泡白发青的长手，手指从门缝里探出来，抓向铜钱。指尖还没碰到铜钱，铜钱缺口突然发烫，像烙铁。
老秦咬牙没松，反而把铜钱往门缝里更深地一压。
“咔——”
这一次不是合，是撕。
门缝边缘那条湿亮线被缺口刮出一道更深的裂口，裂口里涌出一股腥甜的冷气，像河水灌出来。灌出来的同时，黑门的轮廓明显晃了一下，像站不稳。
站不稳就意味着：门要塌。
门要塌，门外那些东西就会急。
果然，小孩突然改变目标，它不再扑老秦背，而是一下滑到男人嘴边。
它要抢第二颗牙。
矮影子也同时贴过去，像两条黑鱼抢食。
男人被老秦踩着胸口，挣不了，但他嘴里那颗松牙已经顶到唇边，白得发亮。牙一亮，黑门边缘也跟着亮一线，像门在吸这点光续命。
小孩伸手，指尖在男人嘴角一勾。
动作极轻，却像挑鱼刺。男人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闷喘，眼睛翻白，牙根“咔”地响——
牙松了半截。
矮影子立刻要扑上去接。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吃第二颗。吃了，门就稳，坟岗下面会站更多。
我不敢出声，只能动。
我抓起地上一把纸灰和干土混在一起，冲男人嘴边狠狠一抹。
灰糊住牙，牙光立刻暗了。
小孩脸色第一次真正变凶。
它的乖笑消失，嘴角裂得更大，露出那排尖牙。它盯着我，眼神像河底的石头，冷而硬。它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你。”
这个“你”没有情绪，却像判词。
下一秒，它猛地朝我后颈“吹”了一口。
那口气比刚才更冷、更湿，像一条水蛇钻进领口。我后颈第三点瞬间痛到发麻，麻到我差点失去平衡。
我眼前又出现那扇“家门”。
这一次门更近，近到我能看见门内灯下的影子，能闻见屋里饭菜热气。热气里还有我最熟的味道：米饭、炒菜、热水的蒸汽。
它用我妈的声音说：
“别折腾了。”
“回来。”
这句“别折腾了”太要命，因为它抓住的是你此刻最真实的疲惫。你在坟岗里冷、疼、害怕，你当然想结束。
我脚尖又软了一下。
就那一下软，脚边油点立刻亮得更刺，像等你踩。
老秦在门那边吼了一声：
“看土！”
“看你手心的土！”
我猛地低头看自己手心，手心全是泥，泥里有草根，有砂粒，有一股干土味。干土味一下把那股饭菜热气压下去，像把人从梦里拽醒。
家门的幻象晃了晃，变得远一点。
我趁这个空档狠狠用牙咬住舌尖，痛得眼泪冲出来，但这痛把我牢牢按在现实里。
小孩见我没走，冷笑一下，转而又去勾男人那颗牙。
男人嘴角被灰糊住，牙光暗，但牙还松。小孩指尖一挑，牙终于“啪”地掉出来。
掉出来的瞬间，矮影子像弹簧一样扑去接。
可它刚扑到牙旁边，老秦那边门缝忽然发出一声更大的“咔嚓”。
黑门的门框裂了。
裂出的缝里涌出更多冷湿，像门里水位突然涨了。门框裂开也意味着：门内的东西要被挤出来了。
溺死脸突然发出一声很短的“呜”，像被卡住喉咙的哭。
它伸手去抓那颗掉落的牙，想用牙续门。
就在它指尖快碰到牙的那一瞬，我猛地抬脚——
不是踩油点，是踩那颗牙。
咔。
一声极轻的碎裂。
牙在我脚底碎了。
碎的那一瞬，小孩的眼睛猛地睁大，像灯芯被掐断。它发出一声无声尖叫，整张脸扭曲成一团湿影。
黑门边缘那条湿亮线也立刻暗下去一截，像门失了油。
老秦抓住这一下，铜钱缺口狠狠往门缝里一扭。
“咔——嚓——！”
门缝像被生生撕开，又像被生生咬断。
黑门的轮廓瞬间塌了一半，塌成一片更浓的黑雾，黑雾往回卷，像要把外面的东西一并卷回去。
小孩慌了。
它第一次不甜不乖了，它像真正的小兽一样挣扎，爪子一样的手在地上乱抓。它想抓油点路，抓门槛，抓任何能让它不被卷回去的“位”。
它抓到我脚边一个油点，油点亮一下。
它猛地往我这边一扑，目标很明确——
不是我脸，不是我腿，是我后颈第三点。
它要在门塌前，把我的点按实，把我变成新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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