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扑过来的速度不像跑,像贴着地滑。
它身子一半在雾里,一半像墨一样贴在地面油点上,油点每亮一颗,它就像踏着一颗台阶前进。它不需要腿,它需要“位”。位越密,它越快。
它伸手的时候,我看见它手指不是指头,是细长的湿条,像水草拧出来的。指尖黑,像沾着河底淤泥。它要按我后颈第三点,按一下就定型,定型就成“门钉”。
我脊背一凉,身体本能想躲,可脚边油点太密,一躲就容易踩实。
踩实就等于认路。
认路比被按点更快死。
老秦在后面吼:
“别动脚!”
“用手!”
我知道他的意思:脚一动容易踩点,手可以打掉它。可我手心全是土,土湿黏,指节发硬,像戴了手套。
小孩已经到我面前半步。
我闻到它身上那股腥甜,腥得像水里泡过的鱼肚,甜得像腐烂的糖。腥甜里还有一丝铁锈味,像牙血。
它嘴角裂开,露出那排尖牙,牙缝里还卡着一点白渣——是刚才那颗被我踩碎的牙渣。它舔了舔牙渣,眼神又冷又贪:
“你赔。”
它说“赔”的时候,指尖已经贴上我后颈衣领边缘。
冰。
那一下冰得我头皮发麻,连牙根都跟着发酸。第三点的位置立刻剧痛,痛得像皮下被针扎穿。
我咬牙,手猛地往后颈拍。
啪!
手心带土,土一拍上去,像糊了一层灰泥。灰泥粘到它指尖,指尖立刻暗了一下,像灯芯被闷。
它恼了,指尖更用力往里按。
按的那一下,我眼前猛地黑了一瞬,像有人把灯关了。黑里我听见一个声音从我自己喉咙里冒出来——
不是我说的,是它借我的气挤出来的:
“开。”
就一个字。
这一个字要命到极点。因为“开”不是喊人,是开门。你只要吐出这个字,门就立在你身上。
我下意识要把嘴合死,可那字已经冒出来半截。半截字音卡在喉咙里,像鱼刺。
小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笑得像终于咬到肉:
“对。”
“就这样。”
它的指尖猛地一按——
那一瞬间,我后颈第三点像被按进骨头里,痛到我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与此同时,我脚边所有油点“啪”地同时亮了一下,像一片眼睛齐刷刷睁开。
我知道,点要成了。
点一成,我就是它的新“门槛”。
老秦在门那边猛地用缺口铜钱刮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刮得很狠,像割破皮。血没溅出来,但我听见“嗤”的一声,像湿布被撕开。
紧接着他把那枚铜钱猛地甩过来。
铜钱飞到我耳侧时带着一股热,热得像烙铁。它不是砸小孩,是砸我后颈。
“叮!”
铜钱边缘擦过我后颈那团灰泥,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响声像针扎破水泡。
小孩指尖的力道瞬间松了一下。
松的那一瞬,我喉咙里那半截“开”终于被我硬生生吞回去,吞得胸口发痛,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小孩发出一声无声尖叫,像水泡连炸。它恼到极点,直接张嘴往我后颈咬。
我没看见它牙落下,但我感觉到一股尖锐的冷,像冰针扎进皮肤。后颈第三点立刻传来一种更恶心的感觉——不是疼,是痒,痒得像虫子在皮下钻。
它不是咬肉,它在咬“点”。
咬点就是抢门钉。
老秦冲过来,一把把我往旁边拽。拽的动作很猛,我脚尖不可避免地扫过一个油点。
那油点被我鞋边擦到,亮了一下。
亮一下就像被我承认了。
我心里一沉:完了,踩到了。
可老秦立刻把我拽到一块干硬土上,低声急骂:
“擦到不算!”
“踩实才算!”
“别回想!”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特别重——别回想。因为你一回想“我是不是踩到了”,你就会在心里确认。确认就是认。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眼睛死盯着地上的干土裂纹。
小孩被铜钱和土泥逼退半步,它脸上的“乖”彻底没了,露出那种河底东西的凶。它手指一扬,地上油点瞬间连成一条线,线像鞭子一样抽向我脚踝。
啪!
鞭子没抽出声音,但我脚踝一凉,立刻出现一道湿亮的痕。
痕像绳套,套住就往门那边拽。
黑门虽然塌了一半,但门框残留的那条湿亮线还在。只要那条线在,门就没死。门没死,它就能借残门再开一次。
门缝里那张溺死脸突然发出一声更急的“咕噜”,像在催。它伸出长手,抓住门框残线,猛地往外一扯。
扯的瞬间,残门边缘又亮了一下,像死灰复燃。
雾里那些坟包同时“咚”了一声。
一声合起来像鼓。
像有一群东西在下面翻身,准备再顶出来。
小孩得意了,它指着我后颈,像告状,又像宣判:
“他差点开。”
“他有三点。”
“他能当门。”
它话一出口,我后颈第三点又猛地一痛,像被它隔空按。
老秦背上的两只手印也同时亮了一下,像回应:背印也在帮它。
老秦脸色发青,他知道再拖不行。
他忽然转向那个被踩在地上的男人,声音短、狠:
“你听得见就眨眼。”
男人眼睛翻白,还是眨了一下。
老秦把缺口铜钱塞进男人嘴里,像塞住一个门栓。男人被塞得干呕,喉咙里的水声被压回去,暂时发不出字。
然后老秦抓住男人后颈,手指压在那四点上,用力一掐。
男人身体猛地一抽,像被掐断气。
就在这一下抽搐里,男人嘴里那颗快松的牙被铜钱顶住,反而没掉下来。矮影子扑空,气得贴地翻滚,像一团黑泥。
小孩眼神一变。
它不再盯男人牙,它盯老秦背印。
它知道老秦背上那两只手印是“路标”。只要背印在,老秦就跑不掉,缺口也跑不掉。
它忽然抬起手,对着老秦背印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老秦肩膀猛地一沉,膝盖差点跪下。那不是重量,是一种强迫你“背”的力。背一沉,你就会自然往门的方向弯。
小孩软软笑:
“你背我。”
“你去门里。”
老秦咬牙,眼睛发狠,像要做一件很决绝的事。他把我往后推了一把,声音压得极低:
“你往外跑。”
“别回村,先去河边石桥。”
“桥下阳水冲位。”
我心脏一紧:他要把我送走,自己顶着。
可他刚说完,背上的手印忽然从湿亮变成发黑,像淤泥。淤泥里那小手印指节一根根凸出来,像要从皮肉里长出真实的手。
老秦闷哼一声,脖子后面皮肤鼓起第三个印的轮廓。
第三个背印要落了。
一旦落三印,他就会像喂灯人一样,肩塌脖短,被鬼骑着走进门里。
小孩盯着那即将成形的第三印,笑得像庆祝:
“好。”
“背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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