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三个印还没完全成形,但轮廓已经鼓出来了。
老秦的后颈皮肤像被什么从里面往外顶,皮肉一圈圈往外鼓,鼓出一个湿亮的小手形状。五指不清晰,但指节的凸起能看见,像有一只小孩手从他骨头里要长出来。
他整个人猛地一矮。
不是主动蹲,是被压下去的那种矮。肩膀往前坠,脖子短了一截,背脊弯出一个怪弧度,像背上真骑了三个小孩。
我看得头皮发麻。
这种不是“受伤”,是“被用”。被用的人身体会变形,因为那不是他自己的重量。
小孩站在门外,看着老秦的背,笑得越来越乖,像看一件快完成的玩具。
它轻轻拍手。
啪。
地上油点跟着亮了一圈,像回应它的掌声。
它说话的语气软得像在哄人:
“再一下。”
“再一下就满。”
它说“满”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明白——三印不是随便的数,是“满背”。背满了,人就不再是人,是“背门的人”。背门的人会自己走到门前,替鬼把门开到底。
老秦没说话。
他牙咬得死紧,咬到下颌肌肉都鼓出来,青筋一根根绷着。他一只手还攥着缺口铜钱,另一只手死死按着男人后颈,不让男人吐声。
他没退。
可我看见他的脚在抖。
不是怕,是撑不住。
黑门那边残留的湿亮门框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等。门内那张溺死脸贴着门缝,眼皮半垂,嘴角却在笑。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像在催。
小孩见老秦不动,忽然抬起手,对着他背上那团鼓起的第三印轻轻一按。
隔空一按。
老秦整个人猛地一颤。
那第三个印“啪”地亮了一下。
亮完,皮肤颜色从湿亮转成发黑,像淤泥凝固。五个指节轮廓瞬间清晰了一圈。
第三印落肩了。
老秦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闷哼,像被人掐住喉结。他膝盖一软,单膝差点跪地,又硬撑住。
小孩笑得眯起眼,声音甜得发腻:
“背满了。”
“你走吧。”
它这句话一出口,老秦的脚真的动了一下。
不是他想动,是身体自己往门的方向迈了半步。那半步像被拉线的木偶,动作僵硬,却坚定。
我心脏猛地一紧。
完了。
他要被带走了。
可就在他那半步落下的一瞬,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把缺口铜钱狠狠塞进自己嘴里。
不是含,是咬。
咔。
一声很脆的咬合声。
铜钱边缘磕到牙,发出一声金属闷响。那一下太狠,他嘴角立刻渗出血。血不是喷,是慢慢往下淌,淌到下巴,再滴在棉袄上。
血一出,空气里那股腥甜味被另一种味道压住——人的血味。
活血。
活血最能破“借气”。
小孩的笑僵了一瞬。
它没想到他会咬自己。
老秦嘴里含着铜钱,声音含糊,却每个字都挤得很狠:
“背满不走。”
“印也能反咬。”
他猛地一仰头,把嘴里的血往外一吐。
血不是喷向小孩,是吐向地面油点最密的一片。
血落地。
啪。
油点被血盖住的那一瞬,亮度全暗了一截。
血把位压住了。
油点是借湿气亮,血是热的,热一盖,湿气就乱。
地上那片眼睛一样的亮点瞬间乱了阵脚,像一群眼睛突然被泥糊住。
小孩脸色变了。
它第一次露出“急”。
它往前冲了一步,想越过那片被血压暗的地,直接贴老秦背。可它刚迈步,脚下一个油点突然灭了。
灭不是暗,是彻底没了。
小孩愣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却足够说明一件事——血能灭位。
老秦抓住这一瞬,猛地把自己往地上一摔。
不是倒,是主动摔。
他整个人带着那三枚背印重重砸在地上,砸在刚才吐血的那片位置。三枚背印直接贴在血泥里。
“砰!”
那声闷响震得我耳朵发麻。
三枚湿亮手印一沾血,立刻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热油遇水。手印边缘开始冒细细的黑烟。
黑烟很细,却刺鼻,带着一股烧湿布的味。
小孩发出一声无声尖叫,整张脸扭曲得不像人。它冲过去,想把老秦从血里拖出来。
可老秦已经用双手死死抓住地面,指甲抠进泥里,抠得指节发白。他把自己死死按在那片血泥里,像要把背印硬熬掉。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
“走!”
“现在!”
“别回头!”
他吼得不大,却狠到骨头里。
我喉咙发紧,脚像钉在地上。
小孩却突然转头看向我。
它意识到什么。
它眼里的急转成冷。
它不再抢老秦。
它要换目标。
它看着我后颈第三点,慢慢笑开。
那笑不甜了,冷得像河底石头。
它轻声说:
“你走不了。”
“你身上有门。”
它说完,黑门那边残存的门框忽然亮了一下。
门虽然塌了一半,可还没死。
门里那张溺死脸慢慢伸出一只手,手指对着我后颈轻轻一勾。
这一勾没有触感。
可我后颈第三点突然剧痛,痛得我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脚下一软,踩到一个没被血压住的油点。
啪。
油点亮了。
亮的一瞬,我心里一沉——
我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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