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吧。”
“你不是听见敲门了吗。”
她用我妈的脸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全身的血像一下子退到脚底。不是因为她吓人,而是因为她太像了。像到你脑子里会自动替她补全无数细节:她手指常年干裂的纹路、说话时习惯性先叹气、甚至那种“你怎么又不省心”的无奈。
可她嘴角那一排细细的尖牙,把所有“像”都撕开了口子。
那不是人的牙。
人的牙不会这么密,也不会这么尖,更不会在灯光下发出那种湿亮的光,像鱼齿抹了油。
我不敢退,也不敢上前。
因为她脚边那圈淡淡的湿亮半圈,像门槛的影子,又像油点围出来的“位”。你往前一步,等于踏进她的圈;你往后一步,脚边刚才亮出来的油点可能就会把你钉住。
她看我不动,脸上的笑更甜了一点,像大人哄小孩:
“你站那儿做什么,风这么冷。”
“进来,别让人看见。”
她说“进来”的时候,祠堂门口那盏长明灯忽然抖了一下,黄光晃了晃,像有人从灯芯边缘吹了口气。
我后颈第三点立刻一痒。
痒得像有根湿头发在皮下扫,扫得你心里发毛。
她的眼睛盯着我后颈,盯得很准。那种准不是看,是“闻”。像狗闻到血,像水里东西闻到湿。
她往前挪了一点点。
只一点点,脚没有声,但她脚边那圈湿亮半圈立刻扩大了一丝,像水渍在干土上慢慢洇开。
她在扩“位”。
位一扩,你就更难绕开。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移到祠堂门槛。
祠堂门槛是老木头,木头上常年有香火熏出的黑痕。门槛外侧撒着一层灰,灰不厚,但能看见。那层灰像一条线,挡在门口,很多老人会说:祠堂门口的灰别乱踩,踩了带阴。
可此刻那层灰对我来说就是救命线。
我一步一点点往门槛靠,不靠她,而是靠门槛最左边那块干一点的灰。脚尖落下去时,我特意让鞋底轻轻磨一下灰。
灰粘在鞋底上,有一种干涩的摩擦感。
干涩感让我心里踏实:干的东西能吃湿。
她看见我的脚在磨灰,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那一瞬,她眼里闪过一点不耐烦,像小孩玩具被抢。
她的声音忽然尖了一点点,但又立刻压回温柔:
“别弄灰。”
“灰脏。”
“你小时候最怕脏。”
我心口一冷——她连这种细节都敢拿来用,说明它已经把我记忆里“怕什么、爱什么”的那一层翻过一遍。
我仍然不应声。
不应是唯一能保命的习惯。
她见我不说话,忽然轻轻叹气,那叹气声几乎跟我妈一模一样:
“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都出来接你了。”
“你还要我怎么做。”
如果这是人,你会心软。
可她脚边那圈湿亮正一点点朝门槛灰线爬,爬得像细水找低处。她不是在等你心软,她是在等你跨门槛。你一跨,她就能借祠堂这道门把“门权”夺过去——祠堂门一旦变成它的门,整村的门就都可以被它敲。
我咬住舌尖,疼得眼眶发热,但我需要这点疼把我钉在现实。
就在这时,祠堂里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木响。
咔。
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动了动门闩。
我全身一僵。
祠堂里有人?
还是……里面的东西在学“开门”?
“我妈”立刻笑了,笑得特别满意,像奖赏:
“你看。”
“门都给你开了。”
她说完这句,祠堂门缝里真的透出一点更亮的黄光,像里面有人把灯挪近了门。
那光一亮,她脚边的湿亮半圈也亮了一丝,像得到灯油。
我心里迅速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祠堂里那盏长明灯的光,正在被它用来点位。祠堂灯不是普通灯,它是香火灯,一旦被它借光,就等于它拿到了“正门的灯芯”。
我不能让祠堂门开。
我必须阻止“门闩动”。
可我又不能喊,不能敲,不能用声。
我只能用最土的办法——用脚。
我盯住门槛外那层灰,忽然抬脚,用鞋底狠狠往灰上一蹭。
不是踩,是擦。
擦出一条更清晰的灰线,灰粉立刻扬起来一点,粘在门槛木头上。
灰线更厚,门槛更“干”。
我再往门缝下沿轻轻一踢——踢的不是门,是踢门底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门底的光被我鞋尖挡了一下,瞬间暗了半拍。
就半拍。
“我妈”的笑立刻僵住,她像被人掐了一下,眼神一下阴下来:
“你干什么。”
她语气里的温柔突然收干净,变得冷湿,像水里翻上来的声音:
“你别多事。”
她抬手,指尖像水草一样细长,朝我后颈第三点虚虚一点。
我后颈立刻一阵剧痛,痛里夹着麻,麻得我牙根发酸,像真的有一颗牙要松。
她在逼我掉牙。
逼你掉牙的本质是逼你开口喊疼。
我死死咬住牙,嘴里血腥味更重。我用那股血腥味压住那种“想喊”的冲动,硬把那口气压在胸口,胸口憋得发疼。
她见我不叫,忽然换招。
她往前一步,脚边那圈湿亮半圈突然“啪”地亮了一下,亮得像油点被点燃。亮完,半圈一下合拢,变成一个完整的圈。
圈把我和门槛一起圈住。
圈成形的一瞬间,我脚边的干土里也亮出两颗小油点,一左一右,像把我脚踝卡住。
她笑了,笑得像终于把猎物套进笼子:
“现在不回也得回。”
“你要么进门。”
“要么掉牙。”
她说完,祠堂门内那声“咔”又响了一下。
门闩真的要开了。
我心里发冷:祠堂里那个“动门闩”的,极可能不是人。
如果不是人,那它一旦开门,我就等于站在门口迎它出来。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祠堂旁边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汪!
很短,很凶。
狗叫是活物的声,带阳气。阳气一冲,门口那盏长明灯黄光立刻稳了一点,不再抖。更重要的是,“我妈”脚边那圈湿亮圈明显暗了一瞬,像被狗叫咬了一口。
她猛地转头,眼神变得很凶,像被戳穿。
黑暗里,一条土狗冲出来,毛炸着,尾巴夹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它不敢靠近我妈那张脸,但它对着她脚边那圈湿亮的位置狂吠,像它看见的是圈,不是人。
狗盯的是“位”。
位怕狗。
尤其是夜里不认主的狗,叫声最冲。
“我妈”脸上的表情瞬间花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砸出涟漪。她那张脸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裂纹里渗出一点黑,像河泥。
她盯着土狗,嘴角裂开更大一点,露出尖牙:
“闭嘴。”
她这两个字一出,土狗像被谁掐了脖子,叫声卡住,变成一声闷哼。它后退两步,腿软了一下,却仍然硬撑着不走,喉咙里还在低低呜。
我心里一紧:它能压狗声,说明它的位已经很稳了。
土狗撑不了多久。
我必须利用狗争来的这半息空档。
我盯住祠堂门槛那条灰线,忽然想到一个更“土”的禁忌:老人说,遇见不干净的东西,别让它进门,门槛上撒一把米,米一撒,东西要“数米”,数米就慢。
我手心里还有老头给的白米。
我立刻把白米往门槛灰线上一撒。
米粒落在灰上,像落在雪上,白得很刺眼。
米一落,“我妈”脚边那圈湿亮圈明显抖了一下,像水被石头砸。她眼神立刻更狠,像被冒犯:
“你拿这个压我?”
她伸手就要去扫米。
可土狗突然又吠了一声,吠得更狠。
汪!
这一声狗叫像刀,把她那一下动作切断了半拍。
就半拍,我猛地抬脚,脚尖贴着门槛灰线往旁边一滑,试图从她湿亮圈的“薄处”滑出去。滑出去不是跑,是脱圈。
脚尖刚滑出半寸,脚踝那两颗油点立刻亮了一下,像要把我拉回来。我狠狠用鞋底蹭门槛灰,把灰蹭到那两颗油点上。
灰一盖,油点暗了一瞬。
暗一瞬够了。
我整个人往外一撤,像从水里拔腿。湿亮圈边缘“啪”地收了一下,像没抓住,发出一种很轻的“嗤”,像湿布被撕。
我脱圈了。
“我妈”脸上那层温柔彻底裂开,裂缝里露出一团湿黑的东西,像水草缠成的脸。她尖利地无声笑了一下,笑得祠堂门口的灯都抖。
她不再装。
她直接抬手,指向祠堂门。
门内那道门闩声“咔”地一下变得很清晰。
门闩被拉开了。
门缝瞬间扩大,黄光从门里涌出来一截。
可那黄光里,站着的不是人影。
是一团更黑的影。
影子贴着门框,像有人站在门内,脸却紧贴门缝往外“听”。那影没有脸,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嗅,嗅我身上的气,嗅我后颈那颗点。
门内影子忽然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喂。”
就一个字。
那字像从我喉咙里拽出来的,熟悉得让我心脏一紧。
“我妈”那团湿黑的脸笑得发亮:
“门开了。”
“你不进也得进。”
土狗突然发出一声惨叫般的呜咽,像被什么东西隔空压倒。它四肢一软,趴在地上,嘴里发不出声,只剩喉咙里急促的喘。
狗声没了。
门口那盏长明灯黄光也开始发虚,虚得像要灭。
我知道再拖下去,祠堂门会变成它的门。
我猛地转身,朝祠堂侧面那条小巷冲——那条巷子通往晒谷场,开阔,有风,有人家更远的灯。开阔处不容易立门。
可我刚冲出两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不是跑步,是小孩光脚踩湿地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贴着我的影子追。
同时,我家院门的敲门声又在脑子里响了一下。
咚。
这一下敲得更近,近得像门外的人已经把脸贴在门板上,等你把门闩一拉就扑进来。
而就在这一下“咚”之后,我听见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是我爸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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