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
那一声从我脑子里炸开的一瞬,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真了。
真到你能听出我爸喉咙里那种刚醒的沙哑,真到你能想象出他拖鞋在地上拖的声音,甚至能想到他伸手去摸墙上开关的习惯。
门里的声音一旦变成“人”,这事就从恐怖变成要命。
因为它不再是外面的东西,它在你“里面”。
我脚步猛地乱了一下,差点摔。巷子口的风比祠堂门口要冷,冷得干,像刀刮脸。可脑子里那声“谁啊”却带着暖气味,暖气味最毒,它会把你从警惕里拖出来。
我喉咙一下紧得发疼。
如果那是真的,我爸已经开口了,那下一句很可能就是——
“你回来了?”
这四个字一旦出现,我十有八九会回头。
回头不是看,是认。
认了,门就立。
我猛地用力咬舌尖,血腥味冲出来,冲得我眼眶发酸。疼把我从那种“想确认”的冲动里拽回来一点。
我不能停。
一停,影子就会被追上。
巷子两边是低矮土墙,墙上贴着早年褪色的春联,纸边卷着,像干皮。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带着谷场的土味。那种土味很真实,真实到你能闻出白天晒谷子的味道。
真实的味道能救命。
我盯着巷子尽头那块暗一点的空地,拼命往那儿跑。
可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
“谁啊?”
这一次更近。
近得像门里的人已经站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说话。那种贴门说话的闷感非常明显,声音带着一点“嗡”的回响。
我心脏猛地一抽。
它不是重复,它在“往里走”。
它在把我家门里的声音,一点点往我这边拉。
我后颈第三点忽然一阵刺痛,像有人用针扎了一下。扎完之后不是疼,是一阵麻,麻得我牙根发酸,像真要掉牙。
我明白了。
它不只是敲门,它在让门里的人“先开口”。门里的人一旦开口,门就不需要再敲了。门从里面打开,比从外面敲开更快。
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别想,别想门,别想家。
可人越不想,脑子越会自动补画面。
我甚至已经能想象出我爸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院门那盏灯,灯光打在他脸上的样子。
这种画面一旦成形,就像在你脑子里立了一扇门。
就在我快跑到巷子尽头时,身后那阵“啪嗒,啪嗒”的小脚步声忽然加快了。
不再是慢慢贴,是直接追。
那声音贴着地面,很轻,却带着湿。像光脚踩在刚洗过的地上,每一步都带一点点水响。
我不敢回头。
回头就是对视。
对视就是应。
我只能拼命往前冲,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疼得我几乎要喊出来。
就在这时,脑子里那扇“门”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我爸。
变成了我妈的声音,压低了,像隔着门说话:
“开一下。”
“是他回来了。”
这句话像刀直接捅进我胸口。
因为它太符合逻辑了。
夜里有人敲门,屋里的人最常说的就是这一句。它不是怪话,是生活话。生活话最容易让你放下防备。
我脚步猛地一乱,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粗石划破,火辣辣的疼。
我跪在地上那一瞬,巷子尽头的风突然停了一下。
风一停,周围的声音全空了。
没有狗叫,没有风声,没有脚步。
只剩我脑子里的那扇门。
门里传来一声门闩轻轻拉动的声音。
咔。
那一声极轻,却比任何鬼声都狠。
因为门闩一动,意味着门真的要开了。
我整个人僵住,手指死死抠进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泥的干涩感是我唯一的现实。
我拼命对自己说:假的,都是假的。
可脑子里的画面却自己在动——
我仿佛看见院门那道木闩被拉开一寸,门缝里透出院子里的暗光。
那光不是灯光,是夜里的那种灰光。
灰光最阴,因为它没有温度。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声人声。
是真人声。
带着一点喘,一点急:
“别动!”
声音不大,却带着气息的震动,是活人的声带震出来的。
我猛地抬头。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一根竹竿,竹竿头绑着一块红布。红布不新,像祭祀用过的,颜色暗,却在夜里很显眼。
他站在风口,竹竿插在地上,红布被风吹得微微抖。
风一带,红布的颜色像在空气里晕开一圈。
我脑子里那扇门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
像磁带卡带。
中年男人盯着我后颈,眼神很直,没有躲闪。他没问我是谁,也没问我怎么了,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别听。”
“听了你就回去了。”
他这句话不像劝,是陈述。
他说完,把竹竿往地上狠狠一插。
竹竿插进土里,“噗”一声闷响。
红布一下停住,不再飘。
空气里那股“家门”的感觉,忽然被截断了一瞬。
就这一瞬,我脑子里那扇门的声音弱了一点,像被人掐住喉咙。
我猛地大口喘了一下。
这是今晚第一次,我敢真的喘一口气。
可气刚吸进一半,我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是小孩的笑。
贴得极近。
像就在我背后半步。
我整个人僵住。
那笑声里带着湿气,带着水腥,带着一种“你跑不掉”的笃定。
中年男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猛地抬手,竹竿横在我和他之间,红布一下垂下来,像一道软门帘。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狠劲:
“别回头。”
“你一回头,它就跟你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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