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
“你一回头,它就跟你进来了。”
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硬得像石头。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半跪半撑,手掌还贴在粗糙的土面上,掌心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那种疼不是坏事,疼说明我还在这里。
竹竿插在我和他之间,竿头那块红布垂下来,刚好挡住我和他中间的视线。红布不大,像是旧祭布剪下的一角,边缘毛毛的,颜色暗红偏黑,在夜里像一块凝住的血。
风明明在巷子里来回穿,可红布却没动。
一丝都没动。
我盯着那块红布,心里猛地一寒。
刚才一路跑来,风一直没停,连祠堂门口的灯都被吹得发虚。可现在,巷子里明明还能听见风声,耳边甚至还能感觉到冷风从脸颊刮过,但红布却像被什么按住,死死垂着。
红布后面,没有风。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中年男人为什么说“别回头”。
不是因为后面有东西,是因为后面“不是一个地方”。
我喉咙发干,连吞口水都不敢用力。
背后那阵小孩的笑还在。
很轻,很近,贴着我脊梁骨往上爬。不是那种放开的笑,是憋着的笑,像把嘴捂住在你耳边笑,笑得你后颈发麻。
“呵……”
声音像水泡在泥里破开。
我后颈第三点猛地一痒,痒得像有根湿头发在皮下慢慢钻。那种痒会勾人本能地去抓,抓一下就能舒服一点,可我知道,一抓就完了。
我死死咬住牙,牙根发酸,血腥味在嘴里慢慢散开。
中年男人低声说:
“手别抬。”
“它就等你动。”
他没有看我脸,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后颈,像在看那颗点的变化。他的呼吸很稳,不急不慢,可那种稳不是轻松,是习惯,是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之后才会有的冷。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刚好路过。
他是“守在这儿”的人。
他知道会有人被追到巷子里,他知道这条巷子是条“口子”。
我想开口问他,可我刚张了一点嘴,就感觉到脑子里那扇门轻轻晃了一下。
门还在。
我立刻闭紧嘴。
背后那小孩的笑忽然停了一瞬。
停住的那一瞬,比笑更阴。
因为停住意味着它在听。
在听我呼吸,在听我有没有开口。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靠近了一点点,像有个很矮的东西站在我背后,头刚好到我肩胛骨的位置。它没有碰我,可那种存在感像冷水浇在皮肤上。
“你看不见我。”
那声音忽然贴着我耳骨响起。
不是在空气里,是在我耳朵里面。
我全身一紧,后槽牙差点咬碎。
它在试图让我“确认”。
只要我心里浮现出一个“它长什么样”的念头,就等于给它一个形。
形一成,它就能贴得更实。
我拼命把注意力压到红布上。
红布很旧,上面有一些浅浅的符痕,像是用香灰或者鸡血抹过又擦掉,只剩一点暗印。布中央有一条折痕,像被反复叠过。
这块布不是临时的,是常用的。
中年男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竹竿。
不是抬,是微微一压。
红布下缘贴地了一寸。
就这一寸,我忽然感觉背后的温度变了。
刚才背后是冷的,现在变成一种湿凉,像有人在雨里站久了带出来的水气。那种湿凉不是风,是贴着皮肤的。
红布在挡。
它在挡什么,我不敢想。
中年男人低声说:
“等一会儿。”
“它还没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安慰,只有判断。像一个人盯着野兽的脚印,说“还在附近”。
我喉咙发紧,手心的血慢慢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变得黏滑。我想换个姿势,可不敢动。
一动,它就会贴上来。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
慢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骨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沙沙”。
不是脚步声。
像有东西在地上蹭。
慢慢蹭。
那声音沿着巷子地面一点点挪动,从我背后偏左的位置,慢慢挪到正后方,又慢慢往右。
像在绕。
它在找缝。
找红布挡不到的缝。
我呼吸一下卡住。
中年男人也听见了,他的手指在竹竿上轻轻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骂了一句:
“还不死心。”
他忽然把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
布包很小,他用牙咬开,抖了一点出来,捏在指尖。
那是一撮黑灰。
不是香灰的浅灰,是那种烧过木头之后留下的黑灰,里面还混着一点没烧尽的细渣。
他把黑灰往红布下缘轻轻一抹。
黑灰一抹,红布下沿立刻压得更贴地了。
几乎贴死。
就在黑灰贴上的那一瞬,我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嘶”。
像手被烫到之后下意识吸气的那种声音。
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怒。
那声音一出来,我后颈的痒猛地减了一半。
我差点没忍住松了一口气。
可中年男人立刻低声喝了一句:
“别松。”
“它装的。”
我立刻把那口气卡住。
背后的“沙沙”声停了。
停住的那一刻,巷子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连风声都像被掐断了一样。
没有虫叫,没有狗叫,甚至远处村子的零碎声音都消失了。
这种安静不是自然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空。
我头皮发麻。
我知道这种时候最危险。
因为安静意味着——
它要换招。
果然,下一秒,我脑子里那扇门忽然又响了。
不是敲门声。
是门开的声音。
“吱——”
那种老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带着木头摩擦的涩。
我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一样,从头凉到脚。
门开了。
它不敲了。
它直接开。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院门慢慢被推开一道缝,门外黑,门内也黑,两种黑贴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我呼吸开始乱。
乱的不是气,是节奏。
节奏一乱,人就容易应声。
我甚至能感觉到嘴唇开始发麻,像要自己张开。
中年男人忽然猛地抬手,用竹竿尾端在地上狠狠一磕。
“砰!”
一声闷响,震得我耳膜嗡了一下。
那一磕像把我从画面里震出来。
他低声骂道:
“看我这边!”
我强迫自己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光,是那种人在极度专注时的亮。他盯着我,一字一句说:
“门开了,你也别进去。”
“它开的是你脑子里的门。”
“你人没动,它进不来。”
这句话像一根绳子,把我从那种快要陷进去的感觉里拽回来一点。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敢再让脑子乱跑。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呜咽。
不是小孩的笑。
是像有人贴着地面哭。
“呜……”
那声音湿湿的,拖着尾音,像从泥里挤出来。
我全身汗毛倒立。
这声音太熟了。
是那种坟地夜里偶尔会听见的声音,不属于人,也不属于狗,是夹在中间的那种“东西”的声。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
他低声说:
“它坐下了。”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一沉。
坐下,说明它不追了。
不追不是放弃,是“守”。
守在你后面,等你自己回头。
这种守最狠。
因为人撑不住久。
果然,几秒之后,我感觉背后的存在感变了。
刚才是贴,现在变成一种“压”。
像有个东西蹲在我身后,整片阴影压在我后背上。
我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重量。
不是实物的重,是那种你明明没背东西,却觉得背上坠着什么的重。
我呼吸开始发紧。
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急。
他低声说:
“它坐你影子上了。”
“再拖下去,你影子起不来。”
我心脏猛地一沉。
影子起不来,人就走不远。
走不远,就会被拖回去。
我喉咙发紧,声音几乎挤不出来:
“那……怎么办……”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开口。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心里一凉。
开口就是破口。
中年男人却没有骂我,他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他盯着我,声音低得几乎贴地:
“等会儿我数三下。”
“数到三,你往前冲。”
“别管后面,别停,别回头。”
我点头,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竹竿上收紧。
红布还是不动。
红布后面,依旧没有风。
他开始数。
“一。”
我浑身肌肉绷紧。
“二。”
背后那种压感忽然重了一下,像察觉到了什么。
“三——”
他话音未落,我猛地往前冲。
几乎是同时,背后传来一声尖利的笑。
那笑不再压着。
是彻底撕开的笑。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露出牙来。
而就在我冲出去的那一瞬,我听见身后红布猛地被风掀起一角——
红布后面,
有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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