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头。
哪怕那一瞬我几乎能感觉到那张脸贴在我后脑勺上呼吸,我也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回头,那张脸就不再是“背后”的东西了。
它会变成“面对面”。
面对面,就是认。
认了,它就能带我走。
我拼命往前冲,脚底踩在巷子尽头的碎石上,石子硌得脚底发麻,可我不敢停。风重新灌进巷子,冷得像刀刮脸,可那种冷比背后的湿冷好太多。
我冲出巷子口的那一瞬,整个人几乎是扑出来的,膝盖狠狠撞在晒谷场的硬土上。
“砰”地一声闷响。
我差点晕过去。
可疼让我还活着。
我撑着地想爬起来,可刚撑起一半,脑子里猛地炸开一个画面——
红布掀起的一角。
我明明没回头,可那画面却自己浮出来。
像是被塞进来的。
红布下面不是一张完整的脸。
是一半。
左半边。
半张脸贴着红布边缘,皮肤湿白发胀,像泡过水的面皮。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只露出一条黑缝,黑得深,像井口。
最恐怖的是嘴。
那半张脸的嘴角往上裂,裂得不自然,像被人用手指从里面撕开。裂缝里没有牙,是黑的,黑得像空洞。
那不是笑。
那是“张口”。
像在等我回头的时候,一口咬下来。
我浑身一哆嗦,差点吐出来。
“别想!”
一个声音猛地在我耳边炸开。
我抬头,中年男人已经冲出巷子,他的脸比刚才白了一层,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竹竿还在抖。
他一把抓住我衣领,把我往后拖了一步,拖到晒谷场中央。
晒谷场是空的。
空得发凉。
空地最怕东西立不住。
他喘了一口气,盯着我:
“你没回头吧?”
我点头,喉咙发紧,声音都挤不出来。
他盯了我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松了一点劲。
可他松的不是完全松,是那种暂时压住的松。
他低声说:
“刚才你要回头,现在就不是你了。”
我听得心里发寒。
“不是你了”这句话,比死还阴。
我忍不住问:
“那……刚才那个……是什么……”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就后悔了。
问名字,是给它立形。
中年男人果然脸色一沉,立刻打断我:
“别问。”
“有些东西,问了它就跟你一辈子。”
他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像说过很多遍。
我闭紧嘴,不敢再问。
晒谷场四周很黑,远处零零散散有几户人家的灯,黄黄的,像浮在夜里的油灯。可这里中间一圈完全没光,只有天上薄薄的月亮。
月光淡得像水。
风在空地上绕,吹得人耳朵发空。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背后的东西,没追出来。
至少现在没有。
我下意识往巷子方向看了一眼。
中年男人立刻伸手挡住我的视线:
“别看。”
“它不出红布,不代表它走了。”
他这句话让我后背一凉。
“那它现在……”
中年男人盯着巷子口那片黑,低声说:
“它在等。”
“等你自己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恐吓,只有疲惫。
像一个人看着老井,说:水还在。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晒谷场中央的风忽然变了一下。
不是停,是转。
刚才风是绕着场地打转,现在风忽然直了一点,从巷子方向直直吹过来。
风一变,我立刻闻到一股味道。
湿。
腥。
像河水混着泥。
我心脏猛地一缩。
它来了。
中年男人也闻到了,他的手一下握紧竹竿,指节发白。
他低声骂了一句:
“阴魂不散。”
我听见他声音里的那点烦躁,心里反而更冷。
连他都烦,说明这东西不好缠。
风里忽然多了一点声音。
不是脚步。
是拖动。
像有东西贴着地面慢慢拖。
沙——
沙——
声音从巷子口一点点往外挪。
不快。
很慢。
慢得像故意给人时间害怕。
我整个人绷紧,腿都在发抖。
中年男人忽然说:
“等会儿不管你看见什么。”
“都当没看见。”
“它最怕你不认。”
我点头,牙咬得发酸。
那拖动声越来越近。
巷子口的黑暗里,先伸出来的不是人。
是一只手。
手贴着地面,慢慢探出来。
那只手很白。
白得发灰。
指甲很长,像泡过水的木刺,弯弯的。
手背上全是细细的水纹,像鱼鳞一样的皱。
那只手贴着地面,一点点往外挪,指尖拖过土面,留下湿湿的痕。
我呼吸卡住了。
手出来之后,是头发。
一团湿黑的头发贴着地面拖出来,像一堆水草。
然后,是半张脸。
我心脏几乎停了一拍。
是刚才红布下面那半张脸。
湿白的皮,裂开的嘴。
它真的出来了。
它不是追。
它是爬。
像一只从水里爬出来的东西,贴着地面一点点往晒谷场挪。
最恐怖的是——
它没有影子。
月光下,我能清楚看到它身下那块地面是空的,没有一点阴影。
像光直接穿过它。
我整个人发凉。
中年男人低声说了一句:
“别认。”
“当土。”
他说得很奇怪。
当土。
可我明白他的意思——
不把它当“东西”,它就难成形。
那半张脸慢慢抬起一点点。
只一点点。
那条黑缝一样的眼睛,朝我这边“看”了一下。
我浑身汗毛炸开。
它嘴角慢慢裂开一点。
不是笑,是那种像裂口一样的开。
然后——
它说话了。
声音很轻。
像从水里挤出来的气。
“看见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它知道我看见它了。
中年男人猛地往前一步,挡在我前面,竹竿横在他和那东西之间。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狠:
“退回去。”
那半张脸没有退。
它继续往前爬。
一点一点。
像时间被拖慢了一样。
我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几乎靠在中年男人背后。
他忽然低声问我一句:
“你还记得你家院门,什么颜色吗?”
我愣了一下。
这问题太突兀。
可我下意识回答:
“……旧木色。”
他点了一下头,声音更低:
“记住这个。”
“别让它替你改。”
我瞬间明白了。
它现在想做的,是把“门”的画面彻底占掉。
只要我脑子里出现一扇不是我家院门的门,那它就能站在那扇门里。
我死死盯住脑子里的记忆——
我家院门旧木色,门闩有锈,左边有一道裂纹。
我拼命把那个画面钉死。
那半张脸忽然停了一下。
像卡住了。
它那条黑缝一样的眼睛微微收缩,像在用力。
然后,它忽然张大嘴。
那一刻,我终于看见它嘴里的东西。
不是牙。
是水。
黑水。
像一口井装在它嘴里。
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那不是脸。
那是口。
一口井。
中年男人脸色瞬间变了,他低声骂了一句:
“坏了。”
我声音发抖:
“怎……怎么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它不是来追你的。”
“它是来带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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