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来追你的。”
“它是来带门的。”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沉。不是听不懂,是太懂了。带门这两个字,比开门更吓人。开门还能关,带门就意味着门不再有地方,它会跟着人走。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地面忽然变了。
晒谷场本来是干土,白天晒谷子用的,踩上去发硬发脆。可现在,脚下那层土颜色一点点变深,像有水从下面往上浸。我下意识低头,鞋边已经湿了一圈,泥不是流,是渗,一点点往上顶。
空气里那股味道也变了。
不是风的味,是井水的味。
又冷又腥。
那半张脸还贴在地上,可它不再只是爬。它在撑。
像有什么东西趴在地里,用脸顶着土往上抬。
中年男人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低声骂了一句。
“坏了。”
我喉咙发紧,声音都发干。
“什么坏了……”
他没看我,盯着那半张脸下面那块黑影,声音低得发闷。
“门活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锥直接扎进我脑子里。
门活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
我顺着他看的方向盯过去,这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那半张脸下面的黑影,不是影子。
影子是散的,是软的。
可那块黑是平的。
平得像一块板。
而且边缘很直。
直得不像自然的阴影。
那是门的形。
我心脏猛地一缩,呼吸直接乱了。
地面湿得更快了。
不是一圈一圈,是整块往外扩。晒谷场中央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开,一层湿泥慢慢浮上来。我脚下那块地忽然一软,鞋底陷下去一点点,发出一声轻轻的吸声。
那声音让我头皮炸开。
我下意识想后退,可腿有点发软。
就在这时,脚边“啪”地一声。
一个水泡冒出来。
黑水。
不是清水,是浑的,像井底泥水。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晒谷场不该有水。
这里从来是最干的地方。
可现在,它在往外冒水。
中年男人猛地伸手拉了我一把,把我往后拽了一步。
“退。”
他的声音很低,但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我被他拽得踉跄,刚退开半步,刚才站的位置又“啪”地炸开一个水泡,黑水溅开一点,带着一股刺鼻的湿腥味。
我喉咙发紧,声音抖得厉害。
“这地方不能待了……”
他没有回答我。
他盯着那半张脸,眼神沉得吓人。
那东西开始动了。
不是往前爬,是往上抬。
它的下巴一点点离开地面。
每抬一寸,地面那块黑影就更清晰一点。
我终于看清那块黑的轮廓。
不是影。
是一扇门。
一扇贴在地上的门。
没有门框,没有门板纹路,可那种形太明显了。四边带着直线的压感,像一块被埋在土里的黑板。
我后背一阵发凉,整个人像被冻住。
那半张脸还在撑。
像一个趴在地上的人,用脸当支点,把整扇门往上抬。
中年男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别盯它嘴。”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盯着它的嘴。
那张裂开的嘴里,不是牙,是黑。
那黑不是空,是深。
深得像井。
不是比喻。
是真的像井口。
里面有水在动。
我立刻移开视线,可脑子已经记住了那一幕。
门是脸,脸是口,口是井。
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那东西忽然发出一点声音。
不是笑,不是哭。
是水声。
咕。
像井水翻了一下。
这声音一出来,地面那扇黑门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抖,是松。
像门闩被人从里面顶开了一点。
我后颈第三点猛地一痛。
那种痛不是刺,是撬。
像有人从骨头里往外撬一根钉子。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中年男人猛地喝了一声。
“别低头。”
我咬牙撑住,牙齿咬得发酸。
可我已经感觉到了。
那扇门在吸。
不是吸风,是吸人。
吸影子。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整个人冷到发麻。
我的影子不在我脚下。
月光明明还在,我脚下却只有一层淡灰。
影子被拉长了。
像一条黑布,从我脚后跟往那扇门的方向拖。
我喉咙发紧,声音挤出来。
“我影子……”
中年男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沉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轻得像落在地上。
“它盯上你了。”
我整个人发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听懂了。
从坟岗开始。
从桥下开始。
从红布下面那一眼开始。
它一直没换目标。
它在等这一刻。
那半张脸忽然又抬了一点。
嘴张得更大了。
那一刻,我清楚看见一件事。
那不是脸带着门。
是门长出了一张脸。
门在地上张开了。
像一口井翻过来,井口朝天。
黑暗从地里往外冒。
我脚下那层湿泥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水流,是吸力。
鞋底被轻轻往下拽了一点。
我呼吸一下乱了。
中年男人猛地把竹竿横过来挡在我面前,红布垂下来,像一层最后的门帘。
他声音压得很低。
“听我说。”
“等会我挡它一下。”
“你往外跑。”
我声音发抖。
“那你……”
他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扇门,眼神像石头。
红布在竿头微微抖了一下。
这一次,我看见了。
不是风吹的。
是湿气顶的。
红布的下沿已经黑了一截,像被水泡过。
挡不了多久了。
那半张脸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它动了。
不是往前。
是往上。
整个脸像被一只手从地下拎起来一点。
随着它抬起,那扇黑门的边缘裂开了一条缝。
一条极细的缝。
缝里没有光。
只有更深的黑。
黑里带着一股冷气往外冒。
那股冷气一碰到我,我整个人像掉进井水里,胸口猛地一缩。
我知道。
门开了一点。
只开了一点点。
可一点就够了。
因为那一瞬间,我的影子猛地往前窜了一下。
像被人狠狠拽了一把。
我整个人向前一晃。
中年男人一把抓住我肩膀,手劲大得发痛。
他低声骂了一句。
“别动。”
我死死撑住,可心里已经凉透。
那扇门不是要开在地上。
它是要开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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