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那条黑缝一样的眼对上我的那一刻 我差点忘了呼吸 不是被吓到僵住那种 是像有人把我胸口的气一下抽空 抽得干干净净 你明明还站着 却像落进水里 没有声 只有压
中年男人往前站的那一步 像把我从那道视线里硬生生顶开了半寸 可那半寸不够 那东西认的是我 不是他 它的眼缝没有移开 只是更细 更专 更像一条缝里藏着一根钩子 钩在我后颈第三点上
我手里攥着竹竿 竿子冰得发麻 红布垂在竿头 黑了一半 像一块浸透的旧血布 我不敢抖 也不敢甩 风吹过晒谷场 可红布仍旧不怎么动 不是没风 是红布后面那片气黏住了 你一动 就像搅动一盆黑水
地面那扇门缝又松了一点 黑得发亮 亮不是光 是湿 像井口边缘那圈水膜 你盯久了会以为它在呼吸
中年男人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像怕惊动地面
别看它的眼
看地
看你脚下的土
我立刻低头 逼自己盯着脚下那层湿泥 湿泥里有碎谷壳 有细小的石子 有我刚才扑倒时留下的掌印 掌印边缘渗着血 血混泥 颜色暗红 这一点红让我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活人的血总归比井水热
可我刚把视线压下去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气 像有人贴在我耳侧叹出来 那叹气里带着潮湿 带着一种熟悉的无奈
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是我妈的声音
我全身一绷 喉咙像被掐住 这句话太像了 像她看见我摔破手掌时会说的话 不责骂 只是心疼 心疼最容易让人抬头
中年男人立刻低声喝了一句
别应
别抬头
我死死咬住舌尖 血腥味涌上来 把那句心疼压下去 可心疼压下去之后 另一种声音又钻进来
吱
是门开了一点点的声音
不是木门那种吱呀 是湿门缝被掰开的吱 像湿木头被撬开时那种粘滞的摩擦声 听得人牙根发酸
地面那扇门真的开了更大一点
我不用看也知道 因为脚下的吸力变强了 鞋底被往下拽 像有人在泥里拉我脚踝 我膝盖一软 差点再次跪下
中年男人猛地伸手按住我肩膀 他手冷得像井水 但力气很大 把我硬生生拎稳
稳住
你一跪 影子就趴下了
影子趴下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发寒 因为我已经感觉到影子在被拖 不是视觉 是那种背后被拉扯的失衡感 我站着却觉得后背有人拽 我脚在原地 影子在往门那边滑
那半张脸忽然动了 它没有站起来 只是抬起一点点 像从地里探出更多的脸 它的嘴裂得更大 黑水一样的深从里面翻涌出来 我听见一声更清晰的咕噜
咕
像井里有人翻身
随着那声咕噜 门缝里冒出的冷湿气一下冲过来 冲得我鼻腔发痛 像吸进了冰冷的河水 我胸口本能一缩 想大口喘气 可我不敢 大口喘就是把气喂给它
我只敢小口吸一口 那一口吸进去 却像吸进了湿棉絮 进不去 出不来
中年男人忽然把我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压 竿尾插进湿泥里 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红布贴地一瞬间 我感觉脚下那股吸力弱了一点点 像红布把门口那股湿气挡住了
可红布下沿立刻更黑 更湿 甚至开始往外渗水 像布在替门出汗
中年男人的脸色更沉 他低声说
红布撑不了多久
它在喝布里的阳
我脑子一紧 阳被喝完 红布就成了湿布 湿布就是它的东西 也许下一秒红布就会变成它的门帘
那半张脸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小孩那种甜笑 是一种水底东西憋着的笑 像知道我们在挣扎也知道我们撑不久
紧接着 它开口了
不是叫我 不是喊喂
它叫了一个字
开
这个字像从地里挤出来 低 湿 但特别清晰 我全身一僵 喉咙里那口气差点顺着它的节奏吐出去 我一旦吐出那口气 就等于应了开
我咬住牙 死死不让自己出声 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地发抖 因为那个字像钩子 在钩我胸口那口气
中年男人突然抬手 用指节狠狠敲了竹竿三下
咚咚咚
不是铃声 是木响 木响很干 很硬 像敲在晒谷场的枯土上 三下把那个开字的节奏打断了 我胸口那口气才没被它钩走
他低声说
它在叫开
它要你替它开
你嘴别松
我点头 可后颈第三点突然剧痛 痛里带着麻 麻得像牙根要松 我几乎能感觉到一颗牙在牙床里被人轻轻往外顶 顶得你想用舌头去摸 想确认是不是松了
这就是它的办法 它不逼你喊 它逼你用舌头顶牙 顶牙就会漏气 漏气就会出声 你一漏 它就接
我死死把舌头压在下颚内侧 不让它动 眼泪差点憋出来 不是委屈 是疼 是恐惧 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只差一个小动作就会被拖走的绝望
地面忽然又塌了一点点
不是整块塌 是门边缘那块土往下陷 一圈一圈像井口周围的土被掏空 门缝变得更长 更明显 黑得像一道伤口
中年男人忽然低声说
它要抬门了
我还没理解 抬门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 我看见那半张脸下面那块黑开始翘
像门板被从地下顶起来一角
那一角抬起时 发出一种湿木板离地的吱声 那声音太像院门被撬开时的摩擦 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我家院门被人从外面撬开的画面 门闩被顶断 门板裂开 缝里露出黑
我胸口猛地一紧 后颈第三点像被针扎一样痛 我差点抬头去找那半张脸的眼 我想确认是不是它在对我笑
中年男人猛地一掌拍在我肩上
别眨眼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别眨眼
他声音更狠
你一眨 你眼皮里就会过门
过门一次 它就贴你一次
我听得头皮炸开 原来它已经不满足于拖影子 它要贴到我眼皮里 贴到我看见的每一处
我硬撑着不眨眼 眼睛酸得发痛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视线开始模糊 模糊就更危险 因为模糊时你会更想揉眼
揉眼就是眨眼 就是开缝
那半张脸的笑声又轻轻响了一下 像在等我撑不住
我忽然听见远处有脚步声 很急 很乱 像有人从村里跑来 脚步踩在硬土上 咚咚咚 一路冲向晒谷场
中年男人没有回头 但他明显也听见了 他声音一沉
别信
别看
别认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有人在黑暗里喊了一声
小宝
是我爸的声音
我全身一震 这一下太狠了 如果刚才我妈的心疼是钩 那我爸叫我名字就是锤 直接砸在我最软的地方 我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的那种力度 那种习惯 那种带着急的气息 让我几乎立刻想回头
中年男人猛地吼了一声
闭嘴
他这一声是真吼 带着活人的气 那气很冲 晒谷场的风都像被他吼开了一下 我脑子里那扇门的画面晃了一下
可那句小宝已经进了我耳朵 它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我记忆里来的 它在逼我确认 他是不是在那儿
我眼角余光看见一个人影冲进晒谷场 边跑边喘 像真有一个中年男人跑来找孩子 他跑得很急 衣角乱甩
可我不敢看清他的脸
中年男人的手忽然往我手心里塞了三粒白米
攥紧
我攥紧 白米硌得掌心发痛 这点痛把我从那句小宝里拉回来一点
跑来的人影停在几米外 喘着气 又喊了一句
小宝 你在那儿吗
这一次更像我爸了 甚至连他喘气的节奏都对 可中年男人却低声说
真叫你的 不会隔那么远
他会先走近
我心里一冷 是的 真人会靠近 会伸手 会骂 会问 但不会站在远处喊两遍 然后不动
那人影果然没有再靠近 他只是站在那里 喘气 喘着喘着 声音突然慢慢变尖 变细 像嗓子被水泡了
他说
开门吧
这一句一出来 我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 因为它终于露出本来话了 它根本不是我爸 它只是用我爸的声音把开门那句更合理地说出来
地面那扇门忽然又翘起一角 这一次翘得更高 像要立起来 那块黑的边缘开始出现更直的线条 像门板边缘终于成形 我甚至看见门边缘有一圈湿亮的水膜在流
门要立了
中年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低声说
你要跑
我喉咙发紧
那你呢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竹竿猛地一抽 抽离湿泥 红布像一片黑水帘被扯起 扯起的一瞬间 那半张脸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尖叫 像被烫到
中年男人趁它这一下顿住 猛地把竹竿往那半张脸和门缝方向一插 不是插土 是插在门缝边缘 那动作像用竹竿当门闩 把门卡住
竹竿插进去的一刻 门缝里那股吸力猛地一收 像被堵了一下 我影子被拖的感觉也弱了一点
他回头看我 眼神很硬
现在跑
别眨眼
别回头
别开口
我全身发抖 眼泪憋在眼眶里 但我知道这一刻不跑就没机会了
我猛地转身就冲 向晒谷场边缘有灯光的方向冲 去找有人气的地方 去找干燥的路
我冲出去的那一瞬间 背后传来一声沉沉的木响 像门板终于撞了一下地面
咚
那一声撞响里 夹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贴着我后颈说
我记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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