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晒谷场的。
不是脚快,是整个人像被什么往前推。风在耳边呼呼刮,胸口却像塞着一团湿棉花,怎么喘都喘不顺。眼睛不敢眨,眼皮干得发痛,泪水憋在里面打转,一旦眨一下,我怕那扇门就从眼缝里贴进来。
中年男人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响。
别眨眼,别回头,别开口。
我死死咬住牙,嘴里一股血腥味,舌尖破的地方已经发麻。可那点麻让我还知道自己还在这边,还没掉过去。
村路是硬土路,夜里没灯,只有零零碎碎的窗灯挂在远处,像一粒一粒漂在黑里的火星。我顺着那点光往前冲,脚底踩在干土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下都像砸在自己胸口上。
跑着跑着,我忽然发现一件不对劲的事。
我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了。
不是完全没有,是变轻了。
像我脚踩在地上,可声音隔了一层。
我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低头。
这一低头,差点让我魂都散了。
月光还在,可我脚下没有影子。
不是影子短,是没有。
我脚踩在地上,地上却干干净净,只有我的脚印,没有那层跟着人走的黑。
我脑子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栽倒。
影子没了。
不是落在后面,是不见了。
那一瞬间,我想起中年男人说过的话。
影子断了,人就走不远。
我呼吸一下乱了,脚步开始乱。人一慌,身体就不听话,脚底像踩在棉花上,一步深一步浅。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不是追,是跟。
不紧不慢,踩在路上,咚,停一下,又咚。
那节奏和我刚才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像有人用我的步子在学我。
我整个人一僵,头皮瞬间炸开。
影子在后面。
不是没有,是没跟上。
它落在晒谷场那边,现在追上来了。
我不敢回头,可耳朵已经开始不受控地往后听。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甚至和我呼吸开始对节奏。
我跑,它也跑一点。
我慢,它也慢。
那种贴着的感觉,比直接追上来还恐怖。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不是追我。
它是用影子回家。
我家在村子最里面,路要绕过一段老槐树巷,再过一座小桥。小时候我闭着眼都能走,现在每一步却像踩在陌生地方。
我不敢停,也不敢想别的,只能拼命记着院门的样子。
旧木门,灰色,门闩生锈,左边有裂纹。
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可越记,脑子里越开始混乱。
旧木门的画面后面,忽然多了一点黑。
不是黑夜的黑,是那种湿黑,像井口。
我心里一凉,赶紧把那画面往回拽。
院门后面是院子,院子里有枣树,树下有石凳。
石凳上夏天会晒衣服。
我拼命往里面填细节,想把那点黑挤出去。
可就在这时,后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我心里一紧。
停了,比追上来更吓人。
因为停意味着它到了。
我下意识加快脚步,几乎是跌着往前冲。巷子口的老槐树已经隐约能看见,树影压在地上,像一团团打结的黑。
我刚冲进槐树巷,就感觉后颈一凉。
那种凉不是风,是贴。
像有一块湿布贴在我后颈上。
我差点喊出来,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下一秒,我听见一声极轻的脚步。
就在我脚边。
不是后面,是侧后。
像有个影子已经绕到我旁边,和我并排走。
我浑身发麻,眼睛酸得发痛,却还是死死睁着,不敢眨。
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墙,墙上贴着早就褪色的对联,风一吹,纸角轻轻翻起,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平时听着没什么,现在却像有人在墙里抓挠。
我拼命往前冲,终于看见自家院门的轮廓。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哭出来。
门是关着的。
旧木门,灰色,左边那道裂纹还在,门闩歪着一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心里猛地一松,脚下几乎发软。
只要进门,就好了。
只要进门,人气在,火在,门是我的门。
我扑到门前,手刚要去推,忽然愣住了。
门下有影子。
不是我的。
是一道先到的影子。
那影子贴在门缝下,像一滩水印,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整个人僵住,手停在半空。
它比我先到。
它没有跟我回家。
它直接回来了。
门缝下那道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流,是鼓。
像有人从门里面用脚轻轻顶了一下门板。
咚。
一声很轻的闷响,从门里传出来。
我心脏瞬间停了一拍。
我家院子里,有东西。
门板里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
像门闩被人从里面摸了一下。
不是拉,是试。
试着开。
我喉咙发紧,整个人发冷。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最恐怖的事实。
我还在门外。
可它已经在门里了。
我站在自家门口,第一次觉得这扇门不属于我。
风从巷子尽头吹进来,吹得门板轻轻晃了一下。
门缝下那道影子慢慢往两边散开,像一层水从门底渗出来。
我手还悬在门上,却再也不敢推。
因为我忽然想起中年男人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别让门记住你。
可现在我明白了。
门已经记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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