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那股冷气还没散,我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刚才那一句“换我了”贴着门缝说出来的时候,我浑身血都凉了。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的,是贴着门板里侧挤出来的,带着湿气,像有人把嘴贴在木头上说话。
门缝里的那只脚彻底缩回去了。
不是退远,是没了。
可门缝没有变小,反而更黑了一点。
我心里猛地一沉。
这不是走了,是换了。
屋里的灯还亮着,但光已经完全变了。刚才只是发白,现在像一层冷油铺在屋里,亮却没有温度。窗纸上的影子不再晃了,静得像贴死在那儿。
然后,我看见了。
门缝里,有人影。
不是影子,是人。
门内地面很暗,可那一块暗里多了一层更深的黑,像一个人坐在门后,背对着灯。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顶出来。
他坐着。
不是站。
不是蹲。
是坐在门后那张小板凳上的姿势。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张板凳我太熟了。
门后一直放着一张小板凳,我妈晚上洗完衣服回来会坐在那里换鞋。现在那板凳上,有人坐着。
我喉咙发干,整个人像被冻住。
那人低着头。
肩膀很窄,背有点弯,像个瘦男人。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
手很白。
白得不正常。
不是干净的白,是泡过水的白,发胀,发灰,指节却很黑,像泡烂的木头露出芯。
我一眼就知道——
那不是活人的手。
门里的人慢慢动了一下。
不是抬头,是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那种晃很小,小到像坐久了换个姿势,可我却浑身发麻。因为那一晃,灯光跟着晃了一点,他的侧脸轮廓露出来了。
我看见了他的脸。
半张。
左半边。
皮肤塌着,像被水泡软了又晒干的泥皮,皱得不自然。嘴角微微往下拉,像一直在往下滴水。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
他低着头,眼皮垂着,可那条眼缝里全是黑。
不是瞳孔,是一整条黑。
像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水。
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那张脸我不认识。
可那种死相,我见过。
村里有过这种人。
淹死的。
水鬼。
我脑子猛地一炸。
门里坐着的,是淹死的人。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淹死的人不能马上回家,要在外面烧纸,挡三天,不然水鬼会跟着影子回门,先坐在门后。
坐门后,等开门。
一开门,它就进宅。
我喉咙发紧,呼吸乱成一团。
屋里的那个人忽然慢慢抬了一点头。
只抬了一点点。
可那一点,够了。
他的脸更多露在灯光里。
我看见他的嘴。
嘴唇发白,裂着细细的口子,像泡久了的干土。他嘴角挂着一点黑色的水印,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衣服湿了一片。
他穿的是一件老式的灰衬衫。
那种村里中年男人常穿的款。
我心里忽然一凉。
这衣服……我见过。
记忆像被什么掀了一下,一下翻出来。
去年夏天。
村东头水库捞上来一个人。
三十多岁,姓周。
下雨天去看网箱,脚滑掉下去,人捞上来时已经泡胀了。
我见过他出殡那天。
他穿的,就是这件灰衬衫。
我全身瞬间发冷。
门里坐着的,是周老三。
他已经死了一年了。
屋里的人慢慢抬头。
动作很慢。
像脖子生了锈,一点一点往上掰。
灯光打在他脸上,我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脸。
脸肿着。
不是胖,是胀。
像皮下全是水,撑得皮肤发亮。鼻梁塌了一点,像泡软了。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
眼睛睁开了。
没有眼白。
没有瞳孔。
只有一整片黑。
像两口小井,嵌在脸上。
他看着我。
不是转头,是眼睛直接对着门缝。
我整个人像被钉住,动不了。
门外的风还在吹,可我一点感觉不到。
我只知道,他看见我了。
周老三的嘴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点。
那种表情像活人想说话,却又忘了怎么用嘴。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咕。
不是声音,是水。
像一口水在喉咙里翻了一下。
我全身汗毛炸开。
他在说话。
下一秒,他的嘴慢慢张开。
嘴里全是黑。
不是牙,是黑水。
黑得发亮。
那黑里隐约有一点晃动,像井水里有东西在动。
我差点跪下去。
这不是普通水鬼。
这是借门鬼。
淹死的人回不了家,要借门进宅。
借谁的门,谁家就出事。
周老三慢慢抬起一只手。
手很慢,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手指抬起来,指向门缝。
不是指屋外。
是指我。
我胸口猛地一紧,呼吸彻底乱了。
他喉咙里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水声。
是字。
挤出来的字。
“让我……进来……”
声音很轻,很湿。
却清清楚楚。
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门里坐着死人。
他在等我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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