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的那一瞬,我整个人像被冻在原地。
“让我……进来。”
这句话贴着门缝挤出来,带着一股湿气,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嗓子发出来的声音。不是喊,是求,可那种求里没有一点人味,只有一种冷冷的执拗,像水流认准一个方向,一直冲。
我喉咙发干,嘴里全是血腥味,牙关咬得发酸,却不敢应。
小时候老人说过一句话,夜里听见门外喊名字,不能应。可现在更狠,鬼坐在门里喊我开门。
门内的周老三还坐在那张板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要站起来。他的衣服湿了一片,胸口那块灰衬衫发黑发亮,像还在滴水。灯光照在他身上,没有一点反光,像光落在水面上,被吞了一层。
他还在看我。
那双全黑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我第一次感觉到,人的目光是有重量的。他的目光不是落在我脸上,是压在我胸口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门缝里的冷气越来越重,像整间屋子的湿气都往门口聚。我脚下的地也开始发凉,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膝盖一阵阵发软。
我死死撑住,不敢退,也不敢进。
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一件不对劲的事。
周老三的影子,不对。
屋里灯在他身后,他前面应该有影子,可地上没有。
门内地面很暗,但灯光照着,地上只有一层模糊的灰,没有人的影。
我心里猛地一紧。
死人没有影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整个人发冷。
可下一秒,我更冷了。
因为我看见——
地上不是没有影子。
是有两层。
一层贴着地,淡淡的。
另一层在后面。
在周老三背后。
那层影子比他人形更高一点,像站着的。
我呼吸一下卡住。
屋里不是一个。
我眼睛死死盯着门内地面,喉咙发紧,连咽口水都不敢。
那层后面的影子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一旦看见,就再也移不开眼。它不是人影的形,是一团更深的黑,贴在周老三背后,像一个人站在他身后,身体和他重叠。
我脑子嗡的一声。
周老三不是自己回来的。
他背后还带着一个。
借门鬼,从来不是一个回。
这是老人说过的。
水鬼借门,要有“搭子”。
一个坐门,一个守门。
我全身发麻,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门内的周老三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站起来,是脖子往旁边歪了一点。
那一下歪得不自然,像脖子里少了骨头。随着他这一歪,灯光角度变了,他背后那团黑影也跟着动了一下。
那一瞬,我看见了。
那黑影里,有一只手。
很长的手。
手指细长,指节突出,像泡烂的树枝。
那只手慢慢从周老三背后伸出来一点,停在他肩膀旁边。
我胃里一阵翻腾。
那不是影子,是东西。
是另一个鬼。
门里的空气忽然更冷了。
那种冷不是温度,是压。像有东西从门里往外压,压得我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浅。
周老三的嘴又动了一下。
他好像想笑。
嘴角往上拉,却拉不开,像皮太紧,笑挂在脸上变成一种扭曲的表情。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更重的水声。
咕——
这一次,不止一个声音。
像两口水在翻。
我全身一僵。
门里的不止一个喉咙。
他背后的那个,也在动。
门内那只细长的手慢慢抬起来,越过周老三的肩,指向门口。
不是指我。
是指门槛。
我脑子一凉。
它在看门槛。
那只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像在试什么。下一秒,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刮擦声。
不是门,是地。
像指甲在地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我猛地低头看门槛。
门槛边缘那道血线,还在。
刚才我抹上去的血已经发暗,干了一点点,可还没散。
那只手在试界。
它想确认,这道界能不能破。
我整个人发冷,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门内的周老三忽然往前挪了一点。
不是站起来,是连人带板凳往前蹭了一点。
那板凳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吱”。
这声音太生活了。
越生活,越恐怖。
他离门更近了。
那张泡胀的脸离门缝更近,黑眼离我更近。我甚至能看见他脸上细细的水纹,像水泡过留下的痕。
他盯着我。
喉咙里又挤出声音。
这一次,比刚才清楚一点。
“冷……让我……进来……”
他说冷。
我全身一颤。
水鬼最怕冷夜。
老人常说,淹死的人夜里会找门找火。
可我知道,这不是人。
这是要借宅。
一旦让他进来,屋里的火就不是给人烧的了。
我咬紧牙,死死盯着他,不说话。
门内的气忽然一变。
那种压人的冷忽然往后收了一点,像有人退了一步。周老三的身体微微一顿,像被什么拽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更可怕的一幕。
他背后的那团黑影,往旁边挪了一点。
不是散开,是让开。
那团黑让出一个位置。
紧接着——
门里,又露出一张脸。
不是完整的,是侧脸。
从周老三肩膀后面慢慢探出来。
一张更瘦的脸。
皮贴骨头的那种瘦。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干尸一样。
可那双眼睛,是开的。
不是黑的。
是灰白的。
没有神,只有一层死白。
我整个人瞬间发凉。
那不是水鬼。
那是干死的人。
门里坐着一个淹死的。
后面站着一个饿死的。
我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
那张瘦脸慢慢往前探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
“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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