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从那声裂响里缓过来,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跑,是走。
一步一步,很稳。
那种脚步我太熟了。
不急,不乱,像踩着节气走的人。
我心里猛地一震,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
“别回头。”
声音不大,却压得住。
我整个人瞬间定住。
是师傅。
那两个字一冒出来,我喉咙一酸,整个人像突然有了根。
门里那一排死人还在挤,门板还在轻轻发裂,可这一刻,我居然没那么慌了。
师傅又说了一句。
“脚别落槛上。”
我猛地低头。
刚才门板顶得我往后滑了半寸,我的脚已经压在门槛边缘,再退一点,就踩实了。
我立刻收力,硬生生把脚重新跨回去,整条腿都绷得发抖。
门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安静,是停。
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
师傅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钉进门里。
门内的周老三忽然喉咙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水声。陈五那张干脸也慢慢转了一点方向。
他们在听。
他们认得这声音。
我后背一阵发凉。
师傅站到我身后。
我看不见他脸,只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贴近。不是香,是纸灰味,混着一点老烟叶的苦味,还有那种常年跑白事沾上的冷味。
那味道一出来,我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脑子一下清了。
师傅没有碰我。
他站在我背后一臂的位置,既没进门,也没退远。
他看着门里。
过了两秒,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带着一点冷笑。
“点户点到我徒弟头上了。”
这一句话落下,门里的气忽然紧了一下。
我第一次听见门内有“收气”的感觉。
像屋里的阴气被什么压了一下。
门里的周老三忽然动了。
不是前进,是往后缩了一点。
动作很小,可我看得清楚。
他怕。
不是怕我。
是怕师傅。
我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第一次,我看见鬼退。
师傅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轻轻落地。
不是踩,是点。
他没有跨门槛。
停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门借了多久?”
这句话不是问我。
是问门里。
门内没有声音。
只有那种压着的冷。
师傅等了两秒,忽然冷笑了一下。
“借门不回话,是想赖?”
这句话一落,门里忽然响了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人声。
是屋里灯绳晃了一下。
灯光轻轻摇了一下,屋里的影子跟着晃动。
我猛地意识到。
他们不敢说话。
借门鬼怕点名。
师傅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我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
白事人身上常带的东西。
纸灰袋。
他用指尖捏了一点灰,轻轻往前一弹。
灰没进门。
落在门槛上。
灰一落地,门内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滋”。
像水滴落在热铁上。
我头皮一下炸开。
门槛上的血线已经快散了,可这一撮纸灰一落,门槛边缘那条界忽然清晰了一点。
门内的周老三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动作很明显。
陈五那张干脸也往旁边偏了一点。
他们怕这道线。
师傅声音很平。
“借门的规矩,谁教你的?”
门内还是没有声音。
可那种压着的气开始乱了。
屋里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电压,是气乱。
我能感觉到,门里的东西开始躁。
师傅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不是一伙的。”
我猛地一愣。
什么不是一伙?
师傅慢慢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一个是借门回魂。”
“一个是借门讨命。”
“后面那个,是顺路跟的。”
他一句一句说出来。
每说一句,门里的气就乱一分。
我心脏狂跳。
原来不是一批。
周老三想借门回家。
陈五想借门讨命。
后面那个,是跟阴的。
一门三煞。
我手心全是冷汗。
这不是普通撞邪。
这是白事里最忌讳的局。
师傅忽然抬脚,轻轻往门槛旁边侧了一点。
他还是没跨门。
但位置变了。
他站到了门的正中线。
那一刻,我明显感觉到一件事——
门,开始“正”了。
刚才门一直有点歪的感觉,现在忽然像被扶正了一样。
师傅盯着门里,声音低了下来。
“借门不报丧,过门不落影。”
“你们谁的规矩?”
这句话一落,门内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哭声。
不是女人哭。
是那种男人憋着哭的声音。
很闷,很短。
我全身一僵。
周老三在哭。
门里的黑眼慢慢往下垂了一点。
那张泡胀的脸忽然变得更塌。
像一瞬间泄了气。
他嘴唇动了一下。
这一次,我听清了。
“回……不了家……”
声音很轻,很碎。
像水里泡烂的纸。
我胸口猛地一紧。
这一句出来,我差点心软。
可下一秒,师傅冷冷地开口。
“回不了,也不能借人门。”
一句话,直接压死。
门内的哭声断了。
像被掐断。
陈五那张干脸忽然往前探了一点。
灰眼死死盯着师傅。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那种恨,我隔着门都感觉得到。
师傅却连看都没看他。
他只是盯着门里最深的那团黑。
然后慢慢说了一句。
“后面那个。”
“出来。”
这三个字落下,屋里的灯猛地一晃。
不是闪。
是猛地偏了一下。
像灯绳被人拉了一把。
光一偏,门里深处那团黑忽然动了。
不是影子,是东西。
那一刻,我看见了。
门里最深的那个人影,慢慢抬起头。
额头那道裂口,在白光下裂开一道黑线。
他没有往前走。
只是抬头。
可那一抬头,屋里的气瞬间变了。
湿的,干的,冷的,全混在一起,像一口封了多年的棺材突然掀开。
我浑身汗毛炸开。
师傅声音低得发沉。
“这门,是你带的阴。”
门里,终于有人回话了。
不是周老三。
不是陈五。
是后面那个。
声音很哑,很沉。
像从棺材板底下挤出来的。
“门……早就开了。”
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
我脚下的门槛,轻轻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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