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得很突然。
不是慢慢暗,是啪的一声,像被人用指甲掐断了灯芯。屋里一下黑透,门缝里那点白光瞬间消失,眼前只剩下一道黑。
我眼睛还没适应,心脏先乱了。
黑不是普通的黑。
是那种有厚度的黑,像潮水贴在脸上,呼吸都带着湿气。刚才还能看见影子,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可那种“有人在”的感觉反而更重。
门里没光了。
可门还在。
而且——
门开始动了。
不是开,是喘。
我贴着门板,清清楚楚感觉到木头在微微起伏。像人呼吸时胸口那种起伏,一下一下,很轻,却很真实。
我整个人一僵,汗毛瞬间立起。
门在喘气。
我喉咙发干,差点出声。
师傅的声音压得很低。
“听。”
就一个字。
我立刻闭嘴,连呼吸都放慢。
黑暗里,门的声音更清楚了。
不是风,不是响,是一种闷闷的动静,像木头里面有气在走。一下一下,从门板里顶出来,又缩回去。
门不是活的。
是门里的东西太多了。
师傅没有动。
他站在我身后半步,声音比刚才更冷。
“门吃气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心里猛地一沉。
吃气。
这是白事里最忌讳的一个词。
门吃了阴气,就会变“活门”。
活门一旦成了,谁都压不住。
我手心全是冷汗,脚底发麻,却不敢动。
黑暗里,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咯——
像木头摩擦。
不是门,是屋里。
我脑子一紧。
他们在动。
灯灭之后,他们不装了。
刚才还有光,他们还像人。
现在黑了,他们回原形了。
门板忽然轻轻往外顶了一下。
不重,却很明显。
我整个人被推得一紧,脚下那条线差点断。我猛地收腿,死死跨住门槛,脚趾都扣紧了地。
门里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水声。
咕。
周老三。
我一听就知道。
那种泡水的声音太熟了。
紧接着,又一声干裂声。
像裂开的土被风吹了一下。
是陈五。
两种声音在黑暗里叠在一起。
湿的和干的。
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炸。
我喉咙发紧,不敢出声。
然后——
第三个声音出来了。
不是水,也不是裂。
是磨。
像铁在木头上轻轻磨了一下。
我全身一凉。
老李。
他那种死法,带铁气。
三种声音在门里慢慢响。
不吵,却一层一层压出来。
像门里挤满了东西,黑暗里全醒了。
门板忽然更明显地往外顶了一下。
这一次,我肩膀被顶得发疼。
我差点往后退。
就在我力快断的时候,一只手轻轻落在我肩上。
是师傅。
他没有用力。
只是搭着。
可那一搭,我整个人一下稳住了。
像有人在后面给我顶了一块石头。
师傅声音低得发沉。
“门在找人气。”
我心脏一跳。
找人气。
也就是说——
他们在试我。
黑暗里,门板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顶,是抖。
像有人从里面拍了一下门。
啪。
一声。
很轻。
却清清楚楚。
我全身一紧。
那一下,不是冲。
是试。
他们在试我会不会应。
我死死咬住牙,不动。
黑暗里,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不是一个人笑。
是几个人叠在一起的笑。
湿的,干的,沉的。
混在一起。
像一堆死人挤在屋里笑。
我后背瞬间湿透。
那笑不是冲人来的。
是冲门来的。
像他们已经觉得这门快撑不住了。
师傅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
“笑什么。”
就三个字。
黑暗里,那笑声猛地一断。
像被掐住。
门里的气忽然收了一下。
我第一次感觉到,黑暗里也能有对峙。
门外一个活人。
门里一屋死人。
中间一扇门。
师傅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黑暗。
然后慢慢说了一句。
“借门有借门的规矩。”
“门还没认你们。”
这句话一落,门板猛地一紧。
不是往外顶,是往里收了一下。
我肩膀一下轻了半寸。
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响。
像有人不甘心地撞了一下墙。
紧接着,一声湿响贴着门板滑过。
像手掌从木头上滑下来。
我头皮一炸。
他们在摸门。
在找缝。
我脚底发麻,整个人发紧。
黑暗里,忽然有一点动静从门缝里透出来。
不是光。
是气。
一股更冷的气,从门缝里慢慢渗出来,贴着我脚背爬上来。
我浑身一凉。
那气不是散的,是有方向的。
顺着门槛往外爬。
他们在试门槛。
我刚要开口,师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别让脚抖。”
我猛地一僵。
我这才发现,我的腿在抖。
不是怕,是冷。
那股气贴着脚背往上爬,像水一样凉。
我死死咬牙,把脚绷住。
不动。
黑暗里,那股气忽然停了一下。
像被什么挡住。
门槛挡住了。
我心里刚松半分,门板忽然发出一声更深的响。
不是顶。
是吸。
我清楚感觉到一件事——
门在往里吸气。
不是他们在顶门。
是门在吞气。
我整个人瞬间发凉。
师傅声音一下沉了。
“坏了。”
我心猛地一跳。
他很少说这两个字。
我喉咙发紧,小声问。
“师傅……怎么了?”
师傅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门。
黑暗里,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慢慢说了一句。
“门不是被借。”
“是被养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门板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声。
不是门里。
是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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