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笑很轻,却不像刚才那种贴木头的怪声,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笑。沙哑,断裂,像喉咙里全是水,笑一声都要漏出来一点。
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次我听出来了。
是周老三。
那个淹死在水库里的。
我喉咙发紧,死死盯着屋里黑暗里那一团模糊的人形。灯灭了,看不清脸,可那种湿声我忘不了。村里人捞他上来的时候,我也在场,那喉咙里的水声,当时听了一次就记一辈子。
我没敢说话。
可师傅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压在棺材上的石头。
“周老三。”
三个字一落,屋里那笑声猛地一顿。
像被人掐住脖子。
黑暗里一下子静下来。
我全身一紧。
点名了。
白事里最狠的一招之一。
不认鬼,鬼还能装。
一旦点了名,躲不了。
屋里那团影子慢慢动了一下。
不是冲出来,是晃。
像水里泡久了的东西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接着,一声低低的水响贴着地面传出来,咕的一声,很闷。
我心脏猛地一缩。
他应了。
师傅没有退,也没有急。
他站在门口,声音依旧平稳。
“去年七月十五,下大雨,你去水库看网箱,脚滑下去的。”
他一句一句说得很慢。
不是讲故事,是报白事。
我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送灵人的说法。
给死人报生前。
屋里那水声一下乱了。
咕……咕……
像一口气在喉咙里翻滚。
我心跳加快,脚下却死死踩稳。
师傅继续说。
“你家里给你做了三天水饭,七天纸船。”
“送过你。”
“你自己不走。”
最后一句落下,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拳头砸在地上。
不是冲门,是冲里面。
我全身一紧。
周老三不甘心。
这时,黑暗里忽然传出一声很低的哭声。
不是小孩。
是男人憋着哭的那种。
湿哑,破碎。
我心里一沉。
这不是凶鬼。
是留念。
可师傅声音一下冷了。
“留念也不能借活人门。”
这句话像刀子。
门里那哭声猛地一断。
我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这就是师傅的可怕。
他不跟鬼讲情。
白事人讲规矩。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黑暗里忽然响起另一种声音。
不是水声。
是裂声。
像干木头被掰了一下。
我心脏一跳。
陈五。
那个饿死的。
果然,黑暗里传来一声干哑的声音。
不是笑,是气声。
像嗓子里全是沙子。
“他走不了……”
我浑身一凉。
这是陈五的声音。
师傅冷冷开口。
“轮不到你说话。”
一句话落下,黑暗里那干声立刻断了。
像被踩灭的火星。
我心里一震。
这就是白事压场。
不是喊,不是骂。
是规矩压死。
师傅往前走了半步。
还是没跨门槛。
但那半步落下,我明显感觉屋里的气往后一缩。
像有人被逼退。
他声音低了下来。
“陈五。”
这一次轮到第二个了。
黑暗里一阵细细的刮擦声。
像指甲在地上划。
我浑身发麻。
师傅继续说。
“三年前冬至,大雪封路,你一个人在老屋里饿死的。”
“村里人晚了三天才发现你。”
我喉咙发紧。
这些事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
可从师傅嘴里说出来,像把死人从坟里挖出来摆在门口。
黑暗里,那干裂声忽然变重了。
像有人在喘气。
干喘。
我胃里一阵翻腾。
那种声音太像饿久了的人。
师傅声音依旧稳。
“你死的时候,村里给你抬过棺,烧过衣。”
“也送过你。”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然后补了一句。
“你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这一句说得很冷。
不带一点情。
黑暗里那干喘猛地一乱。
像有人被戳中。
我全身发紧。
两个都被点了。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
我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老李。
那个被打谷机卷死的。
黑暗里忽然安静下来。
连水声和干喘都停了。
像整个屋子在等。
我心跳得厉害。
师傅也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开口。
“老李。”
这一声,比刚才两声都低。
低得发沉。
像压在土里的石头。
黑暗里没有声音。
一瞬间,静得可怕。
我连呼吸都不敢重。
然后——
一声很低的磨响,从屋里深处传出来。
像铁在木头上轻轻拖了一下。
我全身汗毛炸开。
师傅没有停。
他盯着黑暗,声音慢慢落下。
“前年秋收夜里,你喝多了,掉进打谷机里。”
“人卷断的时候,还没断气。”
我喉咙一紧,心口发冷。
这事村里人都不愿提。
死得太惨。
黑暗里,那磨声忽然重了一点。
像有人在地上挪了一下脚。
师傅最后说了一句。
“你死的时候,没进祖坟。”
这句话一落——
屋里忽然响起一声极低的笑。
不是水声。
不是干声。
是沉笑。
像压在喉咙最深处的笑。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我知道。
这个,才是最难送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