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说完那句话,人已经往巷子那头走去。
他没跑,只是走。
可那种走法很怪,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踩在看不见的线上。
我站在门口不敢动,手里攥着那串铜钱红绳,掌心被硌得生疼,却一点不敢松。
门里那股气还在,只是被压住了,像水被堵在坝后,一动不动,却随时可能翻上来。
夜很深。巷子里一点风都没有。
远处几家院子的狗早就不叫了,整个村子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可就是在这种静里,我闻到的那股香火味越来越清晰,混着烧纸的焦味,还有一点湿土气,像刚下葬过的坟头味。
我喉咙发紧。
这种味道,我太熟了。
跑白事的人,一闻就知道。
哪家刚死了人。
师傅走到巷子中间,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
像在等。
我心里忽然发凉。
巷口那头是条死胡同,平时晚上根本没人走。
可现在,我隐约看见巷口的暗影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一开始我以为是眼花。
可看久了,我确定——
那里确实有人。
一个人影,直直站着。
不动。
我喉咙发干,忍不住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师傅……”
师傅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
意思很明显。
别出声。
我立刻闭嘴。
巷子里那个人影慢慢动了一下。
不是走,是晃。
像站久了的人微微换了下重心。
可那一晃,我全身汗毛都炸了。
因为他晃的时候,没有脚步声。
一点都没有。
正常人站在土路上动一下,哪怕再轻,也会有细沙声。
可他没有。
像根本没踩地。
师傅往前又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我明显感觉到门里那股气动了一下。
像被牵了一下。
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个人和门里的东西,是连着的。
师傅停在离巷口三四步的地方。
声音不大,却冷得发沉。
“谁家的白事。”
这句话问得像白事上点名。
巷口那个人影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着。
夜太黑,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头微微低着,肩膀塌着,像个刚哭完的人。
可越看,我越不对劲。
他太瘦了。
瘦得不像活人。
衣服松垮垮挂在身上,像晾在竹竿上的旧布。
师傅又问了一句。
“谁让你点户的。”
这一句一落。
巷口那个人影忽然抬了一下头。
动作很慢。
像脖子很重。
我心脏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点下来,刚好照到他半张脸。
我看见了。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
是塌的。
一边脸往里陷,像被什么压过。
皮肤发灰,紧贴骨头,眼窝很深,里面黑洞洞的。
我脑子轰的一声。
这张脸我见过。
去年冬天。
村南头塌房子砸死的那个木匠。
老丁。
那年大雪压塌了屋梁,他被压在里面,抬出来的时候半张脸都塌了。
我喉咙一下发紧。
怎么会是他。
他早就下葬了。
巷口那个人慢慢抬起头,盯着师傅。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想说话。
可没声音。
师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不该出来。”
声音很低。
却像钉子。
巷口那个人影轻轻晃了一下。
接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很怪的声音。
不是人声。
像风从破洞里灌进去。
嘶——
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正常鬼。
这是被人牵出来的。
师傅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刻,我明显感觉到门里的气又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门里挣。
师傅冷冷开口。
“谁让你牵门的。”
巷口那个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可那笑一出来,我整个人发冷。
那不是他自己的笑。
像有人借他的嘴在笑。
接着,他开口了。
声音断断续续,像喉咙破了。
“门……不是我点的……”
“是……你徒弟……欠的……”
这句话一出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
血一下凉到底。
他说——
是我欠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
门口那股压住的阴气忽然猛地一动。
像听见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师傅没有回头。
可我听见他声音变了。
第一次带了一点冷怒。
“他欠什么。”
巷口那个人歪了一下头。
动作很怪。
像脖子松了。
然后慢慢说了一句。
“他……拿过不该拿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我手里的铜钱猛地一凉。
像被冰水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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