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过不该拿的东西。”
那句话像一根冷针,直扎进我耳朵里。
我整个人僵在门口,手里的铜钱绳忽然变得很重,沉得不像三枚小钱,倒像三块铁坨子压在掌心。
我下意识想松手,可一想到师傅刚才说的话,手指又死死扣紧了。
门里那股被压住的阴气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冲出来,是翻。
像水底有东西翻了个身。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听懂了。
巷口那个人影还站在那里,半张塌脸对着师傅,夜色里那张脸灰得发青,像从土里挖出来又没擦干净。
月光时有时无地照在他脸上,我越看越心惊。
那不是活人站着的感觉,是被什么撑着站在那里,空空的,像一件挂起来的衣服。
师傅没回头。
他站在巷子中间,背影很直。
声音却低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这句话不是问那个人。
是问我。
我喉咙一下发紧。
脑子里一片乱。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
可我越想,心里越凉。
跑白事这么久,我跟着师傅抬棺、收尸、守灵、封门,死人东西见得太多了。
白事行里最忌讳的就是“带物”,不该拿的不能拿,不该碰的不能碰。
可有时候年轻,没当回事,顺手一动,就可能惹上事。
师傅声音又沉了一分。
“想。”
就一个字。
像棍子敲在后脑勺上。
我脑子嗡的一下。
开始拼命回想。
门里的气还在压着,铜钱在手心冰得发麻,巷口那个人影像根钉子站在那里盯着。我不敢看他,只能低着头死想。
忽然——
一个画面猛地蹦出来。
我心脏一下缩紧。
是去年秋天。
那次我们去邻村跑白事。
死的是个老头,八十多岁,半夜走的。那家人穷,白事办得很寒酸,连棺材都是借的旧板。
我们抬棺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老头手腕上有一串老铜钱,用红绳串着,说是压命用的。
下葬前,家里人说要一起埋。
可那天忙乱,我在坟边帮着填土,看到那串铜钱从布里滑出来,掉在土边。
我当时想着,反正都埋进土里也是烂,不如捡起来交给家里人。
可后来……
我没交。
我拿了。
我以为自己是好心,想回头还给他们。
可白事一忙,回去就忘了。
那串铜钱一直被我放在抽屉里。
我喉咙一紧,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是那串铜钱。
我慢慢抬头。
声音发干。
“师傅……去年……邻村……那串压命铜钱……”
话没说完,我自己都听见声音在抖。
巷子里的风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吹,是空气冷了。
巷口那个人影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像听见了答案。
师傅还是没回头。
可我知道,他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慢慢说了一句。
“拿了多久。”
我喉咙发紧。
“快一年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门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地。
铜钱在我手心猛地一凉。
我差点松手。
师傅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让我整个人发冷。
不是骂,是沉。
那种沉,比骂更重。
他没多说。
只问了一句。
“还在不在。”
我立刻点头。
“在……在我屋里抽屉里……”
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
屋里。
那串东西,在屋里。
我脚底一阵发凉。
难怪门会被点。
压命钱,本来是压死人命的。
我把它带回活人屋里。
还放了一年。
我喉咙发干,几乎说不出话。
巷口那个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可那笑里全是冷。
他慢慢开口。
声音破碎得像漏风。
“拿了……不还……门……自然认……”
我整个人一僵。
门认人。
不是无缘无故。
是我把路带回来的。
门里的阴气忽然翻了一下。
像水底有东西被惊动。
周老三那股湿冷往上涌了一点,陈五的干冷也跟着浮起来,连老李那种沉重的压迫感都重新冒出来。
门开始认我。
我站在门口,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后悔。
可已经晚了。
师傅忽然冷冷说了一句。
“闭嘴。”
不是对我。
是对巷口那个人。
巷口那张塌脸微微一僵。
像被什么压住。
师傅慢慢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停在我面前。
他伸手,直接抓住我手里的铜钱绳。
手很稳。
却很冷。
“记住。”
他声音很低。
“白事的东西,不是给活人留的。”
这句话像一锤子砸下来。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巷口那个人忽然往前挪了一步。
很轻。
却让我心脏猛地一跳。
他声音再次响起。
“东西在屋里……门就开着……”
我猛地抬头。
他在看我。
那双塌陷的眼窝里,没有光。
只有黑。
我后背发凉。
他不是在说话。
是在提醒门里的东西。
门里那股阴气猛地一涨。
像听见钥匙的锁。
师傅的眼神一下冷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回去。”
不是命令。
是决断。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儿。
屋里。
那串铜钱还在屋里。
只要不拿出来。
这门——
关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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