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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井口下的敲击声

作者:卖灵茶的仙 当前章节:405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6:50

那“哒、哒、哒”的声音很轻,却特别稳,像有人耐心地用指甲把时间一下一下敲出来。院子里明明站着几个人,我却突然有种错觉:这院里其实只有我一个活人,剩下的都在屏住气听井口。

王家女人站在门槛边,眼泪没擦干,手指死死掐着撬棍,像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屋里老太太还在骂,骂得难听,句句冲着“断子绝孙”“破家败门”去。可老太太骂得越狠,我越觉得她不是在骂我们,她是在骂院子深处那个东西——像在用骂声把它压回去。

老秦没有回嘴。他把三根短香拔起来,香灰掸掉,塞回布包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他从包里摸出一小把灰白的粉,手掌一捻,粉末细得像面,落在指缝里没声音。

“你家这井封了多久?”他问王家女人。

女人声音发虚:“我嫁进来七年了,一直封着。婆婆说是老井,水不干净,怕孩子掉进去。”

老秦抬眼看她,眼皮压得低:“怕孩子掉,封井口;怕东西出来,封井沿。你婆婆封的哪一种?”女人嘴唇动了动,没敢答。

老秦不逼她,只把那把粉沿着院里那块颜色不对的补砖撒了一圈。粉落在砖缝里,像被潮气一吸,立刻变深,几乎看不见。他手一停,像在听。井口下的敲击声也跟着停了一瞬,仿佛下面的人也在听他的动作。

“它听得见。”老秦说,“听得还很清楚。”

这句话说得轻,落在我耳朵里却像一块冰。人能听见是正常的,井口下的东西也能听见,那就意味着它不是在瞎敲,它是在回应。

院子深处那块补砖旁边果然有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板上压着两块石头。石头底下夹着一张发黄的符纸,符纸边缘卷曲,像泡过水又晒干,墨迹已经散了,只能隐约认出一个“止”字。那字像被人用力写的,笔画带钩,钩得很狠。

老秦蹲下,没有立刻碰符纸。他先把耳朵贴近水泥板边缘,听了两秒,眉心微微拧起来。我也跟着屏住气,耳朵里除了自己心跳,什么都没有。可就在老秦抬头的那一刻,“哒”一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像指甲直接敲在水泥板的背面。

王家女人“啊”了一声,差点坐到地上。我下意识伸手想扶她,老秦却抬手拦了我一下,眼神很冷:“别碰。她现在身上乱,一碰你也乱。”

他说完,把那张“止”字符纸轻轻一捻,符纸居然碎得像陈年饼干,粉末落在水泥板上。符纸一碎,井口下那敲击声突然快了一点,“哒哒哒哒”,像有人兴奋起来,又像有人急了。

屋里老太太的骂声停了,停得很突然。紧接着,屋里传出拖鞋拖地的声音,嗒嗒嗒,一步一步往门口来。那声音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把地面踩实。门内那片黑里,终于挤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老太太出来了。

她头发花白,扎得很紧,脸上皱纹一道一道,像被谁用指甲划过。她一出来先盯门槛那条缝,眼神像能喷火。再往地上看见那截红布和头发结,老太太的嘴角抽了一下,像疼,又像恨。

“谁让你们撬的!”她冲儿媳妇吼,声音尖得刺耳,“我说了不许动!动了要出人命的!”

儿媳妇被吼得一抖,嘴里只剩哭:“妈,不撬也不行了……井里敲了,昨晚公公听见——”

老太太猛地转头看井口,脸色霎时沉下来,像一瞬间老了十岁。她嘴唇发白,抬手指着老秦:“你少装神弄鬼!井封着,哪来的敲?”

井口下很配合地“哒”了一声。

老太太指尖僵在半空,脸上那股硬撑的凶忽然散了一点,露出一层说不清的恐惧。她很快又把恐惧压回去,咬牙说:“那也是井响,水泥热胀冷缩!你们城里人就爱吓唬人骗钱!”

老秦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跟人谈一桩账:“我不骗钱。我只问你一句,这井当年封的时候,有没有人掉下去过?”

老太太的瞳孔缩了一下,马上骂:“胡说八道!你——”

老秦不让她骂完,声音压低,像刀背贴着皮肤:“井响得这么规律,不是水泥。水泥不会挑着你出来的时候敲。”

老太太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骂声断了。院子里空气忽然变得很潮,像有人在暗处端着一盆水慢慢往外泼。那股土腥味又上来了,甜得发腐,像烂掉的红薯。

老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我:“车上有麻绳吗?”

“有。”我赶紧应。

“拿来。”他说,“再拿一桶清水,越凉越好。”

我转身往车跑,刚跑两步,就觉得后背一阵发麻,像有人用湿手指在我脊梁上轻轻划过。我咬着牙没回头,只听见身后井口又敲了两下,像在笑我逃不掉。

麻绳在后备箱最里面,我扯出来的时候手掌被粗纤维磨得发辣。水桶我从车里拎了一只塑料桶,路上顺手在王家门口的水缸里舀了半桶水。水缸里的水凉得刺骨,桶壁一摸全是细小的水珠。

我拎着东西回到井口旁,老秦已经把压在水泥板上的石头挪开了,只留下水泥板盖着。他没急着掀板,而是用指尖蘸了点那灰白粉,在水泥板边缘画了一圈,圈画得很薄,像给井口划了一道“边界”。画完他又把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井口下那敲击声停了,停得很干净,像下面的人真的屏住呼吸了。

王家儿媳妇吓得直哆嗦,老太太也不骂了,眼睛死盯着那块水泥板,像怕它下一秒会自己翻起来。我握着麻绳,手心汗和水混在一起,黏得发凉。

“你们家公公呢?”老秦突然问。

儿媳妇愣了一下:“在里屋……他不敢出来,昨晚吓着了。”

“叫他出来。”老秦说,“井口这东西,不是随便敲的。它敲给谁听,就盯上谁。”

儿媳妇刚要往屋里喊,屋里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发虚,像从床底下挤出来:“别……别叫我名……昨晚它叫我小名,我答了一声……它就笑了……”

这句话一出来,老太太的脸一下变得惨白,像被人当众揭开了伤疤。她猛地转头瞪儿媳妇,眼神里第一次不是凶,是慌:“你怎么不早说!”

儿媳妇哭着摇头:“我想说,您不让……您说都是我想多了……”

老秦听到“答了一声”,眼神彻底冷下来。他把麻绳接过去,动作很快地打了一个结。那个结我没见过,像两股麻绳互相咬住,一拧就死,越挣越紧。他把结打好,抬头看我:“等会儿井里要是有人叫你名,你别应,听见没?哪怕叫得像你亲妈,你也别应。你一应,这结就套你自己。”

我喉咙发紧,点头点得用力。

老秦把麻绳结往水泥板缝里轻轻塞了一点,像试探,又像在“递东西”。麻绳刚触到缝里,水泥板下面突然“哗啦”一声,像有人在里面拍水,紧接着一股湿冷的水汽从缝里喷出来,带着浓烈的腥味,直冲到我脸上。我眼睛一酸,差点呛咳。

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闻到一种味道——不是井水味,是衣服泡久了的霉味,混着头发被水浸透的腥。像有人刚从水里爬出来,湿淋淋站在缝后面。

老太太终于撑不住,声音发抖:“秦师傅……你、你别开……封着就封着吧……我们给它烧纸,烧香,烧什么都行……”

老秦没看她,只盯着那条缝,像在跟下面的人对峙:“烧纸不管用。你们欠的不是纸,是命。命要么认,要么还。”

他说完,把那半桶凉水倒在井口边缘。水沿着水泥板四周流下去,渗进砖缝里,发出细细的“嘶”声。奇怪的是,水一流到那道灰粉圈上,就像被什么挡了一下,沿着圈边打了个旋,绕开井口,没往缝里灌。

老秦低声说:“它想出来,但它怕这圈。”

井口下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笑,像女人憋笑,又像小孩学人笑。笑声从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滑过去,滑到我脚边时,我脚踝猛地一凉——像有一只湿手轻轻握了一下。

我差点跳起来,硬生生忍住,牙关咬得发酸。老秦却像没看见,他把水泥板慢慢掀开一条更大的缝,缝里暗绿的水面隐隐发亮,像一锅坏汤。水面上漂着一点黑乎乎的东西,像头发,又像水草。

就在那条缝开到能伸进一只手的宽度时,一只手从下面慢慢伸出来。

指节很长,皮肤泡得发白,指甲发灰,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它先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像在找方向,然后指尖搭上井沿,轻轻一扣。

“咔”的一声,指甲刮在水泥边缘,声音尖得让我头皮发炸。

王家儿媳妇“呜”一声哭出来,老太太却像被钉住,眼睛瞪得极大,嘴唇抖着,喉咙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怎么还没走……”

老秦把麻绳结精准地套到那只手腕上,猛地一拉。那只手一缩,指甲在井沿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吱——”。井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像女人忍痛,又像小孩发脾气。

水面忽然动了,一张脸从暗绿的水里慢慢浮上来。

那张脸泡得发胀,皮肤发白,嘴角却微微上扬,像在笑。最要命的是她的眼睛——眼睛睁着,黑眼珠贴着上眼皮,直勾勾盯着井口,盯得人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藏起来。

她张了张嘴,水从嘴角淌下来,声音带着水泡的“咕噜”音,却清晰得可怕:

“周……晚……舟……”

我的全名,被她叫出来了。每个字的停顿,跟刚才我在车上告诉老秦的一模一样。

我嘴唇发麻,嗓子里几乎要“嗯”出声。就在那一刻,屋里突然“砰”地一声巨响,像有人把门板一脚踹开,紧接着一股冷风从屋门里冲出来,直扑井口。冷风里带着门内那股黏腻的笑意,像另一个东西也在赶来,赶来抢这条路。

老秦抬头,脸色第一次变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手上用力把麻绳往回一拽,同时冲我吼:

“咬舌头!别应——!”

我狠狠咬下去,血腥味瞬间在嘴里炸开,疼得眼前发黑。可那张泡胀的脸还在笑,笑得更开,像知道我差一点就应了。

井口边的灰粉圈,忽然被那股冷风吹得起了细细的漩涡,像有人用指尖在圈上轻轻划。

而门内那股黑,已经冲到了井口边缘,贴着我的后颈,轻轻呼了一口湿冷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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