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嘴里全是血腥味,舌尖像被自己咬破了一层皮,疼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可人越疼,耳朵越灵——井里那张泡胀的脸在笑,笑声像水泡破开,“咕噜噜”地往上冒;而我后颈那口气更近,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布,贴着皮肤一寸寸往衣领里钻。
我不敢回头。
人在那种时候本能会回头确认,可老秦那句“别应”像钉子钉在我脑子里。我只是盯着井口那道缝,盯着那只套着麻绳的手腕,手腕上的皮被绳子勒出一道白痕,白痕里渗出一点浑浊的水,滴在水泥板上,“嗒”一声轻响,像滴到我心上。
老秦的力气比我想象的大。他一脚踩住水泥板边缘,另一只手死拉麻绳,肩膀肌肉紧得像要把衣服撑裂。他不是在把井里那东西往外拉,更像在把它按回去——按回那口井,按回它不该来的地方。
“别看她眼睛。”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看了就会跟她对上。”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往下压,去看灰粉圈,去看井沿那层水汽。灰粉圈原本清晰,现在却被一股看不见的风吹得起了细碎的旋涡,像有人用指尖在圈上轻轻刮。每刮一下,我后颈那口气就更凉一点,凉到我鸡皮疙瘩一层层炸起来。
王家儿媳妇已经哭得站不稳,靠着墙蹲下去,双手捂着嘴,哭声闷在掌心里,像怕哭出来会惹那东西高兴。老太太反而不哭,她像被钉住,眼睛直勾勾盯着井里那张脸,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
“……小、二……”她喉咙里只挤出两个字,像在叫一个早就不该叫的人。
井里那张脸笑得更明显,嘴角拉开,皮肤被水泡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蜡。她的眼珠子几乎不转,就那样盯着老太太,盯得老太太肩膀一抖,像被什么从背后轻轻点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屋门口那片黑彻底贴到井口边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黑”这东西,它不像一个人影,更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湿冷。它靠近时没有脚步声,只有空气里那种黏糊糊的“潮”,像你把脸贴在一张长霉的棉被上,鼻腔里全是阴湿和陈旧。它停在我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呼吸声极轻,像在学人呼吸,又像在故意让你听见。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凉透,汗贴着脊梁往下滑,滑到腰眼那块,像有人用指头按了一下。
“周……晚……舟……”井里又叫我。
这一次她叫得更慢,像在耐心地教我答话。那声音居然有点像我妈叫我全名的语气——不凶,带一点无奈,像你小时候闯祸被抓住那种。
我喉咙一紧,差点条件反射“嗯”出来。
老秦猛地一甩麻绳,绳子“啪”一声抽在井沿上,像鞭子。他喝了一声:“闭嘴!”
井里那张脸不但没闭,反而笑得更开,水从她嘴角淌下来,像口水。与此同时,门后那团黑忽然贴得更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头”所在的高度,正好在我耳朵旁边。它像是把脸凑到我耳朵上,轻轻“嗅”了一下。
那一下嗅,我整个人从头麻到脚。因为那股气息里混着一种特别清楚的味道——不是井水味,也不是霉味,是香火味,像刚从供桌前吹灭的香头,那种带灰的焦甜。可这院子里没有人烧香,刚才那三根短香也早被老秦收回去了。
它身上的香火味从哪来的?
老秦显然也闻到了。他眼皮猛地一抬,没回头,直接从布包里掏出那面包黑布的小镜子,镜子只露出一个角。他把镜角往我肩膀旁边一递,像是要“照”我身后。
镜角里映出一小块影子。
那影子落在地上,很清楚,可影子……没有脚。影子从膝盖以下像被抹掉一样,直接悬在离地一寸的地方。更诡异的是,它不是站着,它像趴着,像贴在我背上。
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老秦压着嗓子说:“屋里那个,不是井里这个。井里的是债,屋里的是路鬼——它要借你开出来的路走出去。”
他说“借路”两个字的时候,老太太终于崩了。她哆嗦着往前扑,扑到井口旁边,手刚伸出去,像要去抓井里那只手,又像要去扯麻绳。
“别碰!”老秦厉声喝她。
可老太太像听不见,她嘴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哭声,不是嚎,是喉咙里拉出来的“呜呜”,像狼。她盯着井里那张脸,眼泪糊了一脸:“你别上来……你别上来……当年不是我……不是我推的……”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擦亮了院子里最干的那层空气。
井里那张脸,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的眼珠子终于动了,慢慢往老太太脸上转。她张嘴,嘴里先冒出一串水泡,然后才挤出一句话,清晰得让人头皮炸开:
“不是你……那是谁?”
老太太整个人像被扼住脖子,呼吸一顿,眼神躲闪。她嘴唇抖得厉害,半天吐不出名字。
而就在这一停顿间,门后那团黑忽然“动”了。
它不是走,是滑。像一层湿布从我背后滑到井口边缘。灰粉圈被它一擦,竟然出现一道细细的断口,断口像被指甲划开。断口一出现,井里那只手猛地一攀,力气大得惊人,套着麻绳的手腕硬生生把水泥板缝撑开了一截。
水面“哗”一下翻上来,暗绿的井水溅到井沿,溅到灰粉圈上。灰粉圈被水一冲,立刻起了泡,像白粉遇到酸,冒出细细的“嘶嘶”声。
老秦脸色发沉,像终于下决心。他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很短,刀柄旧得发亮。他一把抓住我手腕,把我的手掌翻过来。
“你忍着。”他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刀尖在我掌心轻轻一划,疼得我倒抽冷气。血立刻渗出来,热的。老秦用我的血在灰粉圈断口那儿抹了一道,血一抹上去,断口像被火烫,冒出一阵白烟,腥味混着焦味冲上来。
门后那团黑猛地退了一寸,像怕了。
可井里那张脸却像更兴奋了。她的鼻翼微微动,像闻到了血,眼神一下子亮起来,亮得不像人。她又开始叫我名字,这次不慢了,像催命:
“周晚舟……周晚舟……你应一声……你应一声我就上来……”
我掌心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到青砖上,形成一小滩。那滩血在砖缝里慢慢渗开,渗开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手印——五根指头清清楚楚。可那明明是我的血,我的手并没有按下去。
我头皮一麻,差点把手甩开。
老秦把我的手按得更紧,声音极低,像贴着我耳骨说:“看见没?路鬼想用你的血画路。你血落到哪,它路就开到哪。”
他说完猛地转身,对着门内那片黑喝了一句:“滚回去!”
他把镜角对准那团黑,镜子里那块没有脚的影子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缩回去。院子里那股湿冷一下子淡了些,像有人把盖在你头上的湿被掀开一角,你终于能喘一口气。
可井里那张脸并没有退。她反而慢慢把脸贴到水泥板缝边,嘴角贴着缝,像要从缝里亲上来。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亲近,像贴着你耳朵哄:
“你别怕……你不是欠我……欠我的在屋里……你把她叫出来……你叫她出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准确的语气,叫出了屋里一个人的名字——不是老太太的,是屋里老头的。
“老王——”
屋里立刻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从床上摔下来。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惨叫从屋里炸出来:“别叫我!别叫我!我没推!我没推她!”
这句话一出来,老太太像被雷劈中,脸色瞬间死灰。儿媳妇也愣住,哭声卡在喉咙里,像第一次听见真相。
老秦的眼神沉得可怕。他没看井里那张脸,而是盯着屋门口那片黑——因为那片黑又开始往屋里“滑”了,像知道屋里那句叫喊就是它要的裂口。
“坏了。”老秦低声说,“真账出来了,路鬼就要进屋抢人。”
他一把拽起我,把麻绳另一头塞到我手里:“拉住,别松,松了她就上来。”
“那你——”我声音发抖。
老秦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他终于跨过门槛,脚一落地,门内那片黑像退潮一样往两边散开了一点,露出屋里昏暗的堂屋。堂屋正中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没有供品,却立着一面蒙灰的镜子——镜子正对着门口,正对着井口方向。
我看见那面镜子的一瞬间,心脏像被人攥住。
因为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屋里供桌,不是老秦的背影,而是井口边站着的我——可镜子里的我,嘴是张开的,像在答应什么。
而现实里的我,明明咬着牙,一句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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