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一走,祠堂门口那群人没散,反而围得更紧。人这种东西很现实,昨晚怕鬼,今天怕“被借名”。怕到最后,就会抓住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说法。张叔给的是“祖宗压”,老秦给的是“规矩断路”。两套都像真,可昨晚谁家门口真被敲过,谁心里最清楚。
老秦不跟他们讲大道理,他直接把能落地的禁忌一条条丢出来,让你照做就行。农村里最吃这一套,能做的就先做,别空谈。
他先指着祠堂门槛说:“今天谁都别踩门槛。门槛是口,口被昨晚那东西试过,一踩就是喂。”
有人不服:“门槛天天踩,咋就今天不能踩?”
老秦看了他一眼:“平时踩,是活人的口。昨晚有人把香炉摆门口写认路,这口就不是你家的口了。口一旦让外路认过,就得先‘洗口’。”
洗口不是用水冲,水冲等于再开水路。洗口要用干的东西,盐、灰、米。
他让几个老人去各家传话,按“门前三禁”先做一遍:
第一禁:门口不摆鞋,鞋头不对外
鞋头对外是走路,昨晚那东西最爱摆鞋。你鞋一对,它就有路。鞋要收进屋,鞋底朝墙,鞋口别朝门。
第二禁:门口不挂衣,尤其是孩子衣服
衣服挂门口叫挂魂,孩子衣服最认人,认了就学声。衣服要收进柜,衣领朝里,袖子别垂门口。
第三禁:门口不放水,不倒洗脚水,不倒尿
水是路,门口倒水等于给它铺路。洗脚水尤其忌讳,洗脚水带人的热气和汗,最像“借火”的汤。
这些禁忌说出来,很多老人都点头,明显是听过的。老秦趁着他们点头,直接把话锋转到最关键的一处。
“昨晚它能学声学得这么准,不是凭空。它得有镇物做底。”
“镇物”两个字一出,人群立刻更安静。村里人最怕家里被人塞东西。因为塞东西你不一定能发现,发现了也不一定敢拿出来,拿出来又怕惹祸。
老秦没说谁家,他说祠堂。
“祠堂门槛下,很可能压了不该压的东西。张叔把香炉放门口,就是给门槛续口。续口就得靠镇物接地气。”
有人脸色发白:“门槛下还能有东西?”
老秦点头:“很多老祠堂会压铜钱、米、朱砂,压的是平安。可有人要走邪路,会压针、骨粉、头发,压的是认路。”
他看向老李叔:“你们祠堂修过门槛没有?”
老李叔想了想,声音发虚:“去年雨大,门槛松了,张叔带人修过。他说要‘加镇’。”
老秦冷笑一下:“加镇。加的是谁的镇?”
他不让人多想,直接做事。祠堂门槛不能随便撬,这事得有个“名义”,否则立刻就会被扣上不敬祖宗。老秦很会拿名义,他只说一句:
“门槛松了会绊人,今天趁人都在,重新打紧。”
这话谁都反驳不了。安全修缮是正当理由。
几个年轻人拿来撬杠,小心把门槛一角撬起一点点。只起一指宽,不掀整块。风水禁忌里,门槛起太高叫“翻口”,翻口容易放路。只起一指宽,够看就行。
门槛下面果然有东西。
不是一件,是一套。
最上面是几枚铜钱,按理说这是镇门槛用的,很多老房子都会压。但铜钱下面压着一截细红线,红线打死结,结里夹着黄纸。黄纸上写着两个字:借口。
我心口一沉。借口这俩字比认路更狠。认路是路来借,你还可以封路;借口是借你的嘴,你一旦开口,就等于自愿借。
更恐怖的是,黄纸下面还有一根细细的铁针。针不长,但黑亮,像泡过油。针旁边撒着一层灰白粉,粉里夹黑丝。那种灰白粉,我在前一章就见过。
骨粉。
人群一下炸了,几个人直接后退,嘴里喊“造孽”。骨粉和针放门槛下,这已经不是“风水镇宅”,这是在门口埋一口“咬人的牙”。
老秦没让他们乱。他立刻说了几条非常具体的禁忌,都是民间处理镇物时最怕犯的:
一,不许用手直接抓
手一抓就是接。接了就沾口气。必须用火钳或木筷夹。
二,不许在门口当场烧
门口烧等于请路看。要烧也得去十字路口背风处,且要先压盐灰再烧。
三,不许用水冲
水冲会把粉冲进土里,土一吸就成新路。只能用干灰和盐压走。
四,不许骂
骂就是开口,开口就等于对着它说话。处理镇物时要冷,越冷越断。
他让人拿锅盖来,把锅盖扣在门槛旁边当“暂封”。然后用火钳夹出那根针和黄纸死结,先放进铁碗,铁碗里有盐和灶灰。
针一落碗,碗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叮”。那声音不大,却像有人在你牙根里敲了一下。有人脸色立刻白了。
老秦看了那人一眼:“别抖。抖就是漏火。”
接着,他让人用干净的灶灰把门槛下的灰白粉一点点扫进铁碗,扫的时候不扬尘。扬尘就是撒路。扫完立刻用盐把门槛下的坑撒满,再用干灰盖住,最后压回门槛。
门槛压回去那一刻,祠堂里那盏灯火苗明显稳了一点点,但不再针白。像有人在暗处被掐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终于忍不住问:“张叔为啥要这么干?他不是说护村吗?”
老秦看着那只铁碗,声音平静得吓人:“护村是牌子,借口是真。”
他说完又补一条更真实、更细的风水禁忌,是给全村人的:
“今天起,半个月内谁家门槛松了别急着修,更别找张叔。门槛要修,先把门槛下挖开看一眼。看见红线死结、黄纸写借口认路、针、骨粉,立刻别动,叫我或叫老李叔来。”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懂了。以后“修门槛”这件事会变成全村的敏感点。张叔再想动手,就没那么容易。
可老秦没有松。他盯着铁碗里的针和骨粉,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更不安的话:
“这只是祠堂的门槛。谁家门槛下也可能有。”
人群瞬间更乱。乱就是路。
老秦立刻压住:“别慌。慌了就给它趁。今天白天做三件事就够。”
他当场把“白天三件事”定得很死,像村规:
1)全村门口的镜子都盖住三天
镜照脸,脸就好学。盖镜不为迷信,为的是断它学脸的机会。
2)三天内不办喜事试灯,不点稳火
稳火是镜,镜越稳越危险。喜棚灯要等正日子再开。
3)谁家昨晚被叫了称呼,今天中午去祠堂登记
登记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对照账本。你不说,它就一直在暗处记。
说到这里,老秦抬头看天。雾已经薄了,太阳像一块白纸透出来。白天能压它的路,但压不住人的口。
他把铁碗盖上,盖子压盐灰,再用缺口铜钱压在碗盖边缘。
“张叔的路被掀了一角。”老秦低声说,“他不会等我们慢慢查。他要么跑,要么狠狠干一票大的。”
我心里发紧:“大的是什么?”
老秦看向村口那棵槐树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风眼被我压过,他就得换风眼。村里还有一个比槐树更狠的风眼。”
我喉咙一紧:“哪儿?”
老秦吐出两个字。
“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