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说出“坟地”两个字的时候,祠堂门口那股刚压下去的乱气又起了一点。村里人对鬼不一定真信,但对坟地一定忌讳。忌讳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坟地牵着每一家人的根。根被动了,人就坐不住。
张叔最懂这一点。所以他真要翻盘,最容易下手的不是谁家门口,也不是祠堂灯,而是坟地。动坟不用进你家门,动坟就能让你自己半夜跑去找他求解。
老秦把人群压散,让老李叔带着几个人去各家传“白天三件事”,自己只带我去后山。
去坟地之前,他先在祠堂门口做了一件很真实的禁忌动作:他抓一把灶灰混盐,往自己鞋底抹了一圈。
我愣了:“抹鞋底干嘛?”
老秦说得很直:“坟地路湿,最容易走脚。鞋底抹灰盐,踩到阴湿就不容易被黏上。你也抹。”
我照做。灰盐抹上去,鞋底立刻干涩不少。很多禁忌其实不玄,是经验。你让自己脚底干一点,就不容易在湿土上滑,也不容易把坟地的泥带回家门口。
他又提醒一条非常具体的坟地禁忌:
“上坟路上不捡东西,尤其是红绳、铜钱、纸片。看见绕道。捡了就是认。你要是真捡了,回头会睡不安。”
我点头,心里发紧。
后山坟地在村子背阴处,平时就凉。今天雾薄了,但那边的空气仍旧像潮了半截,阳光照进去都像被吃掉一口。越靠近坟地,我越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湿土里混着香灰,又带一点甜。
甜腥又来了。
老秦停在坟地入口,没直接进去。他先看地面。入口的土被踩过,脚印很多,但有一串脚印很怪:步子很小,脚尖细,像孩子的脚,却步距很稳,像成年人走路。脚印边缘还有一圈浅浅的水痕,像鞋底从水里出来滴的。
“不是村里人。”老秦低声,“村里人上坟穿胶鞋,鞋印宽。这个脚印像布鞋,鞋头尖。”
他蹲下,用树枝挑了一点泥,泥里夹着细盐粒。盐不是自然在坟地里出现的。盐是人为撒的。撒盐本来是断路,可撒在坟地入口这种位置,通常不是断路,是“划界”。划界是告诉某些东西从这里走。
老秦脸色更冷:“有人在坟地口开路。”
他让我站在入口外,背靠一棵松树,不许乱走。坟地禁忌之一就是别乱踩,乱踩容易踩到别人家的坟头。踩坟头等于踩根,踩了容易惹人也惹事。更阴的是,你踩到不该踩的地方,可能踩到别人埋的镇物。
老秦一个人往里走,脚步很稳,走几步就停一下,看坟头的土色和香灰痕。他看得很细,看的是“新动过”的迹象。
很快他就停在一座新坟前。新坟土色发黑,墓碑还没立,只插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张家老太”。我心口一沉。
张家老太就是张叔的娘。
张叔要做局,先动自家坟,这手更狠。因为他动自家坟,别人更不敢说他坏。村里人会想:他连自家坟都敢镇,那肯定是为了村里好。这就是他最会用的权威。
老秦蹲下,手指在坟头土面轻轻一抹。土面看着干,但一抹就起一层油光。那不是雨水,是灯油。坟头抹油,民间叫“养路”。油能锁住土的气,也能让气顺着固定方向走。
坟头前还插着三根香,香不是普通清香,是那种细长的黄香,香灰垂直,不散。香灰不散说明香点的时候风被“压”住了。压风就是稳火,稳火就是镜。
最要命的是,坟头旁边放了一只碗。碗里半碗水,水面平得像镜。水里漂着一截红线结,结上还缠着黑丝。
水镜加红线结,这是桥头那套。张叔把桥头的风眼搬到坟地。坟地是根,根一接风眼,全村都得跟着抖。
老秦没碰碗。他绕着坟头走了半圈,停在坟头背阴面。背阴面最容易藏东西。他用树枝拨开坟头靠后的位置的土皮,土皮下面露出一块青砖。青砖不是坟地常用的砖,是新砖,边缘干净。
砖下压着东西。
老秦用火钳夹开青砖一角,里面露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黑布,打死结。死结上压一枚铜钱,缺口对外。
这套封法我们在祠堂账本上见过。现在它出现在坟头里。说明这坟头下面压的不是平安,是“口账”的根。
老秦把布包夹出来,放到自己带来的锅盖上。锅盖一放,空气像猛地凉了一截。我不敢呼吸太大声,总觉得坟地里呼吸重了会把什么东西吸进肺里。
老秦用火钳剪断布包的死结。布包一开,一股极浓的甜腥冲出来,甜得发腻。我差点干呕。
布包里不是钱,也不是符,而是一撮头发,头发里夹着指甲屑一样的碎片,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上写着几个字,字很密,像账,但不是称呼,是一句话:
“借母骨,镇村口。”
我头皮炸开。借母骨这四个字太阴。母骨就是母亲的骨。镇村口就是拿母亲的根去压全村人的口。一个人能写出这句话,要么疯,要么真敢把孝当刀。
老秦盯着那行字,声音低得像冰。
“他不是护村,他是在用孝做压口符。”
我喉咙发紧:“那这布包里的东西是真的……”
老秦没说真不真,他只说一个很现实的判断:“不管真不真,村里人信了就真。信了就是路。”
他立刻给我又补了几条坟地禁忌,都是接下来要动手必须守的:
一,坟地不说亲称呼
别喊爹娘,不喊奶奶,不喊祖宗。叫了就是递口。只能说“那位”“这边”。
二,不回头看自己脚印
看脚印容易看出“不对”,看出不对你就会慌。慌就是漏火。
三,不许在坟头前跺脚
跺脚震地,震地等于敲门。坟地敲门不是什么好动作。
四,出坟地前不拍身上的土
拍土是把坟地气拍散,散了容易跟你走。要等出入口十步外再拍。
老秦做完这些,开始处理布包。他没有在坟头烧纸,也没有在坟地喊“送”。他用盐和灶灰把布包里的头发和碎片压进铁碗里,盖死,缺口铜钱压口。然后他把那张纸也压进灰里,不让字再“爬”。
最后,他把坟头那碗水用盐封口。封水不是倒掉,是在碗沿撒盐,盐一圈,水面立刻起细波。波纹里那截红线结像动了一下,像有东西想从水里钻出来,却被盐咬住。
老秦把碗整个倒扣在坟头背阴面,不让碗口朝天。碗口朝天是请,碗口朝地是不给。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看向坟地更深处,眼神比刚才更冷。
“这只是一个坟。”他说,“张家老太坟是风眼,真正的口在别处。他要镇村口,不会只用自己娘。还会用别家的根。”
我心里一沉:“别家的根?谁家?”
老秦吐出一句让我更不安的话。
“谁家最近新坟多,谁家就最容易被他动。尤其是没人守坟的那种。”
他话音刚落,坟地里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咔”。
像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我浑身一僵。我们明明只两个人。那声枯枝断响来自坟地另一侧的坟堆后面。
老秦没有回头,手却慢慢抬起来,示意我别动。然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别看。看了它就有脸。”
坟堆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笑得像水泡破开。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嗓音在坟地里响起,稳得像在讲课。
“秦师傅,你真敢动我娘的坟。”
这次,是张叔。
真的张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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