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叩”一响,我浑身的汗毛都立了。坟地里最怕的不是风,是“敲”。风还能说是自然,敲就是有人在问你:门在不在。可坟地本来就不该有门,坟地的门只有一条,叫你回头。
老秦没有回头看声音来源,他先盯住坟地入口那道被风吹开的盐缝。盐缝像一条细口,口一开,路就能钻。刚才我们在坟头封的那些东西,都是为了让路走不起来。可现在它不走坟头,它走入口。入口一开,全坟地都是它的院子。
张叔站在那儿,脸上有一种压不住的得意。他的得意不是人赢了,是他知道天亮后,大家更怕坟地出事。坟地一出事,村里人还是会回到他那张嘴下求解。
老秦忽然对张叔说了一句很冷的话:“你听见了?”
张叔没否认,反而把手背得更紧,像故作镇定:“坟地风大,木牌响很正常。”
他越解释越假。坟地风大,木牌响是会响,但那是哆嗦,是摩擦,不是指节敲木的“叩”。那声叩干净利落,像有人有节奏地敲。
第二下很快来了。
“叩。”
比第一下更近,近得像从我们脚后跟的位置响起。我心里猛地一缩,下意识想回头,但老秦的手指轻轻在我手背上点了一下,像钉子把我钉住。
他只用很低的声音说了四个字:“别认方向。”
认方向就是认路。你一认,它就知道你听见了,知道你在意了。你在意,它就会继续敲到你心软。
张叔的眼睛却轻轻眯起来,像在听一段他熟悉的节奏。他几乎是在享受。那种享受让我恶心,因为他享受的是别人害怕。
老秦开始做动作,动作非常快却很稳。他先从地上抓一把干土,混上盐,直接把入口那道盐缝补上。补的时候不用脚踩,脚踩会震地,震地等于应声。补缝要用手背推土,再撒盐压住。
补完,他把锅盖挪到坟地入口最窄的位置,口朝下压地。锅盖一压,像盖住一口井的井盖。坟地入口本来就像口,锅盖就是封口铁。
可第三下还是来了。
“叩。”
这一次不是在木牌上,是在一座坟的墓碑底座上。那声叩很实,像敲在你胸骨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牙根发酸。坟地敲三下,这事很多老人讲过:敲一声是问路,敲两声是试口,敲三声就是要进。
张叔轻轻吸了一口气,像终于等到第三下。他开口的那一句更像是在给路下令。
“你看,敲满三下了。”
这句话不是解释,是递口。他把“敲满三下”说出口,就像在喊一个名字。喊名字就会应声。应声就是给路一个确定:你们承认了。
老秦立刻打断他:“闭嘴。”
他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张叔的嘴唇抖了一下,没继续。可他的眼神更阴,像在等老秦犯一次忌讳。
坟地里忽然起了一阵很细的笑。笑不大,不尖,却在土里滚,像一串潮湿的珠子从你脚边滚过去。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它绕着你走圈,像狗绕着猎物闻火。
我喉咙发紧,忍不住问老秦:“它在哪?”
老秦没回答。他说了一个更可怕的判断:“它不在一个地方,它在‘响’里。”
响就是它的身子。敲、笑、木牌晃、香灰落、草叶擦。只要你听见,就等于你已经碰见。它靠响换位置,比影子还快。
张叔忽然向前走了一步,故意靠近坟头那只倒扣碗。他的鞋尖一蹭,碗底轻轻摩擦坟土,发出一点细碎的“沙”声。
就是这一点“沙”,坟头背阴面那块土突然鼓了一下,像有东西从下面顶。
张叔声音轻得像哄孩子:“出来吧。你不是要走路吗?”
我心里发冷。他不是在防,它是在招。招的方式不是烧符,不是念咒,是用最简单的动作制造一个“允许”。他用脚尖蹭碗,就是告诉那东西:口在这儿,路在这儿。
老秦眼神猛地沉下去。他没有去抢碗,因为抢就是争口。争口就会乱。他反而把铁碗往入口外推了半尺,让铁碗离坟地更远一点。坟地里的东西最爱黏人,铁碗里那根针和骨粉是诱饵,放近了就像给它加菜。
坟头土鼓得更明显了,鼓到像一个拳头慢慢顶起一层皮。那层皮不是土,是一层被油抹过的湿土皮,湿得发亮。湿土皮里渗出一点油,油像汗。
然后,那层湿土皮的边缘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先出来的不是虫,是一缕头发。头发很长,湿,贴着土往外滑。滑出来一点点,又停住,像在试。
我胃里一翻。那种画面太真实,像你在田里挖到一条死鱼,死鱼的鳍先露出来。露一点,又缩回去。它不是怕,它是在挑时机。
老秦压低声音对我说:“别盯着看。盯久了会被记。”
民间禁忌里有个说法,阴物最怕你不看它,也最怕你看它太久。你不看,它没脸;你看太久,它就有了你的眼光,能反过来看你。它要的是你的注视。
张叔偏偏盯得很久。他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贪。他贪的是那条路重新成形,贪的是他失去的势能回来。
他忽然开口,用很轻的声音喊了一句:“娘。”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坟前三句话第一句就是不喊亲称呼。张叔偏偏喊。他这不是忘了,是故意。他在用“娘”给路一把最软的钥匙。
那声“娘”一落,坟头那条头发猛地滑出来一截,滑得很快,像被拉。紧接着,湿土缝里又冒出一只手。
手指很长,指甲黑,皮发白,像泡过水。手指先是抓住坟土边缘,然后慢慢往外抠,像要从里面爬出来。
我胸口发闷,呼吸变浅。那画面太像真实的尸体复动。你理智知道不可能,但你的身体先信了恐惧。
老秦突然出声,声音很冷,像刀割断肉。
“你叫她娘,她答你哎,你就真觉得是你娘?”
张叔嘴角一弯:“不然呢?”
老秦没有跟他吵。他做了一件极狠又极民间的事。他走到坟头侧面,不靠近那只手的位置,而是站在坟头正前方偏左一点,那里是风从入口吹进来的方向。
他抓起一把干灰混盐,朝坟头前方撒出去。撒不是乱撒,是撒成一道横线,横线像门槛。坟前画门槛,是断坟口的老法子。门槛一画,坟头出来的东西就像被挡住路,不容易跨。
然后他抬脚在那道灰盐线外侧轻轻压了三下,不是跺。压是封。跺是敲门,压是压口。
坟头那只手果然停了一下,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指尖在土里抓挠,挠得土粒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那声音像老鼠在墙里爬,爬得你牙痒。
张叔脸色微微变:“你挡得住?你挡得住它一时,挡得住它一辈子?”
老秦看着那只手,声音平得像判词:“我不挡一辈子。我只挡到村里人醒。”
张叔冷笑:“村里人醒?醒了也怕。怕了还得找我。”
老秦忽然抬头看向张叔,眼神像冰。
“你今天敢在坟地喊娘,明天全村就敢在你家门口喊你的名。”
张叔眼神一跳。他终于意识到老秦不是在跟他斗法,是在掀他的根。他靠的是“别人不敢喊他名”,不敢当众拆他台。老秦这一句是把他从“风水师”打回“村里一个人”,让他的名也能被喊,被追,被问。
就在两人对峙时,坟头那只手突然猛地一抠,灰盐线被它的指尖带起一点土。灰盐线一破,口就漏。漏口的一瞬间,坟头里传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哎”。
那声“哎”不是从坟里传出来的,是从我们身后传出来的。
就在我耳边,很近,像有人贴着我的脖子答了一声。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因为那声“哎”用的是我娘的语气。
老秦的手猛地抓住我后领,把我整个人往前一拽,拽离原地半步。
他压着嗓子说:“它在你身后试口。你别回头。”
而张叔在听见那声“哎”的瞬间,脸上竟然露出一种几乎满足的笑。
像他终于等到它咬上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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