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
那三个字从牌位后面挤出来的时候,祠堂门口所有人的心都像被人用指甲从里到外刮了一遍。你会本能去找“谁是下一位”,可你只要开始找,就等于你承认它有排队、有名单、有点名权。
点名权一旦成立,你就不再是活人,你变成“轮到的”。
人群开始乱,乱得像一锅刚煮开的米,往外翻。有人想冲出祠堂空地,有人想躲到树后,有人想拉着孩子跑。跑起来就会喊,喊就会叫名字。名字一叫,灯就记。
老秦吼了一声——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用“吼”:
“不许跑!”
吼在这种场子里很危险,但他必须用猛口压住群口。群口一散,路就成河。
他一句吼把一部分人钉住,却也把更深的恐惧唤醒:不许跑,那要怎么办?怎么办这三个字最容易变成求助,求助会喊人名。
果然,有人哭着喊:
“老秦你救救我!”
这句一出,老秦名字又热了一次。热得像炉火里加了一把干柴。
针白灯虽然被摔倒压盐,但灯芯那撮黑发仍在盐里“滋滋”咬,像没死透的虫。虫没死透,就还能吐名。
盐灰里那点针火忽然抖了一下,火里像浮出半个字影——不是“张”,像“秦”。
老秦脸色瞬间铁青。
他知道再被叫下去,灯就会把“秦”写出来。写出来,点名权就会从张叔滑到他身上。张叔哑一截还能活,老秦一旦被写全,就成“下一位”。
他立刻做了一个极土、极硬的动作:把自己帽子扯下来(他一直戴着旧帽),反手扣在灯火上。
帽子旧、沾汗、带人味,能压火眼。扣帽子不是灭火,是遮眼。眼遮住,名就写不顺。
帽子一扣,盐里针火的白光果然暗了一点,字影像被抹掉了一笔。
可就在这时,祠堂门槛内侧那两只脚印动了。
不是拖痕延长,是脚印边缘忽然“鼓”起,像脚掌下面有东西在抬。抬起一点,脚印就像要离开盐灰地面。
离开地面,才叫“走出来”。
走出来,才叫“下一位”。
张叔在旁边已经半疯。他头顶缺了一片,血没流,但那块头皮像被风刮过一样泛白。最恐怖的是,他嘴唇一直在抖,像想说话又说不出来。他的“口主权”被抽走了,但他的恐惧还在。恐惧会把人逼到最卑劣的求生:拉别人垫背。
他猛地抬手指向人群里那位刚才应了一声“哎”的老人,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他应了……先……先他……”
这话没说完整,但意思很清楚:把锅甩出去。
那老人瞬间脸灰得像土,嘴唇打颤,眼泪直掉。他想解释:“我不是故意……”可他一想解释,嘴就要开。嘴一开,他就成“应”。
老秦一眼看穿张叔的心思,声音冷得像铁:
“你闭嘴。”
张叔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干哑的“哈”。像喉咙里全是盐。
祠堂里面那“下一位”之后,忽然传来第二句话,更轻,更慢,更像在挑:
“你们自己选。”
自己选,才是最狠的恐怖。
因为这不是鬼怪强迫你,是让你们用人群的恐惧选一个垫背的。选出来的那个人,哪怕没应声,也会被全村的目光“认名”。目光认名,比灯还快。
人群里开始出现极小的移动:有人不自觉往后缩,有人把孩子推到自己身后,有人把老人往前挡。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说:别轮到我。
就在这种“自己选”的氛围里,最阴的一件事发生了——
祠堂门槛内侧那只成年脚印旁边,盐灰里慢慢浮出第三个印子。
不是脚印。
是一个膝盖印。
像有人跪下了。
跪在祖宗门槛内侧。
跪的位置,正对着人群。
民间最忌讳的是:祠堂里有人跪你。
因为那不是人跪你,那是牌位后面的东西把“服”递给你。你一接“服”,就等于你认了它的名和它的规矩。
膝盖印出现后,人群里有个年轻人当场腿一软,差点也跪下。跪是本能躲避,像动物趴下求生。可在这儿跪就是“接服”。
老秦冲过去,直接一脚踢在那年轻人的脚踝外侧,把他踢得一个趔趄站稳。踢不是伤人,是救人:站起来才有口主权。
年轻人嘴里溢出一点痛哼。痛哼是声,但不算应。可他痛哼完,立刻听见祠堂里也发出同样的痛哼。
“嗯……”
那东西在学。学声就是接管。
老秦眼神沉得可怕。他终于明白:它不是点名那么简单,它在复制。复制你的声,复制你的喘,复制你的痛,最后复制你的“答”。
就在这时,牌位后面传来一阵很轻的“抚木”声,像手掌摸过木牌。
摸木牌不是敬,是“摸名单”。
然后,一个声音准确地叫出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张叔,不是老秦。
是人群里一个普通妇人的名字,叫得清清楚楚,连姓带名。
那妇人当场尖叫,尖叫里喊自己孩子:“娃——”她没叫孩子名字,但尖叫就是口开。
她一叫,头顶“嗖”地一凉。
一撮头发像被空气剪走,落在湿地上,湿得发亮。
人群瞬间炸开更厉害的恐惧:它真的有名单,而且叫得准。
老秦低声骂了一句:“它摸过祠堂名册。”
村里祠堂里有族谱,有名册。名册就是名单。名单被摸过,点名就准。点名准,恐惧就真。
张叔也意识到这点,他突然拼命摇头,像要否认。他想说“不是我”,可他说不出来。他只能发出嘶哑的喘,喘里带潮。
祠堂里那声音又说:
“下一位。”
这次更近,像站到门槛边,隔着空气对你吐字。
老秦知道不能再等。他看向我,第一次用眼神把一个决定砸到我身上:要不要跟他进祠堂里,把“摸名册的东西”逼出来。
进祠堂里,是死路也是活路。死路是你进了它的场;活路是你把它从牌位后面拉到明处。
我喉咙发紧,玉米粒硌得牙根发痛。可我知道,不进,名单会一个个被叫,直到叫到你。
老秦没问我,他不让任何人开口选。他自己选。
他抓起那把旧剪刀,剪刀尖朝上,像提一根针。他一步跨过祠堂门槛——
就在他脚落进门槛内侧盐灰干带的瞬间,所有人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他脚下传出来。
像有人在盐灰里笑了一下。
那笑声跟灯火里那笑一样。
说明:笑的不是灯,是同一个东西。
老秦站定,声音低而硬,像对着牌位后面的人说,又像对着祖宗说:
“名单你摸了。”
“名你点了。”
“现在该我点你。”
祠堂里忽然安静到可怕。
下一秒,牌位后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回话。
不是人声。
像木头裂开时,从缝里挤出来的气:
“你点我——”
“你就得拿一口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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