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点我——你就得拿一口换。”
那句话从牌位后面挤出来,像木头里藏着一条湿舌头。它不是在谈条件,它是在立规矩:谁敢揭它,就得交口。
交口不是说一句话那么简单。它要的是“口主权”的一部分——你以后在某些时刻,会不受控地应声、会在梦里喊名字、会在黑里发“哎”。这就是它的税。
老秦站在门槛内侧,剪刀尖朝上,一动不动。针白灯被帽子扣着,盐里还在“滋滋”咬。人群外面乱成一团,但没人敢再靠近门槛一步——他们怕“下一位”轮到自己,也怕老秦把东西真逼出来。
老秦没答条件。他只问一句,声音很低,却像在钉钉子:
“你是谁家的口?”
牌位后面那东西笑了一声,很轻,却让所有人牙根发酸。
“谁家的?”
“你们家家的。”
它说得像道理:全村人的口都欠,它就都算账。道理越像真的,越难反驳。
老秦突然把剪刀尖往供桌方向轻轻一点——不是点牌位,是点牌位下方那一排木箱。
祠堂里族谱名册通常收在木箱里。牌位后面摸到名册,说明它能“贴”到箱子。贴到箱子,名册就不是纸,是路。
老秦冷冷说:
“你不是祖宗。”
“祖宗不摸名册。”
“摸名册的,是讨债的。”
牌位后面“沙沙”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木箱上擦过。紧接着,一个更近、更狠的声音贴着木板出来:
“你再说一遍。”
这是挑衅。挑衅会让人血气上头,血气上头就会骂。骂就是口开。它就等你骂。
老秦没骂。他忽然做了一个最不像“高手”的动作:把剪刀尖往自己舌尖方向轻轻一指。
我心里一炸:他不会真要拿一口换吧?
下一秒他却把剪刀尖狠狠戳在自己鞋底边缘,把鞋底上的一点泥挑下来,抹进盐灰干带里,抹成一个小小的“口”字。
“口”字不是符,是一个声明:这口不是人的口,是“借来的口”。
老秦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对人群说的——但不是喊名、不是劝,只有一句规矩:
“谁都别应。”
“祠堂里说话的,不算人。”
他说完才转向牌位后面,声音更低更硬:
“你要一口。”
“我给你一口。”
“死人的口。”
这四个字一出,人群外面炸出一片倒抽气。死人的口,谁敢提?祠堂里最忌死人的话,因为祖宗牌位就是死人的名。你说死人的口,就等于把“祖宗”和“讨债的”分开,把“死”从祖宗那里抽出来,喂给讨债的。
牌位后面果然沉默了一秒。
沉默不是怕,是馋。
“死人的口”对它来说,比活人的更好用。活人的口会反抗,死人的口只会重复。
老秦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段旧白布。白布不是新丧布,是那种放了很久、带旧霉味的白布,边缘还有暗黄的汗渍。村里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当年办丧事时用过的“口布”。
口布就是盖在死者嘴上的那块布。防什么?防“口气走”。
老秦把那段口布抖开,动作很慢,像怕抖出什么。他把口布放在盐灰干带上,正对着牌位后面那条缝。
然后他用剪刀尖轻轻挑开口布一角。
这一挑,祠堂里忽然冒出一股很淡的腐甜味。
腐甜跟昨晚那股“催睡甜味”不一样。这甜更像坏掉的米糕,甜里带酸,酸里带腥。闻一口就想吐,但你又忍不住想再闻第二口——因为第二口更确定“这是真东西”。
人群外面有人当场捂嘴干呕,却不敢吐出声。吐出声就是口开。
牌位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吸气声贴着木板走,像木头在吸。
“给我。”
它说。
老秦没给。他把口布往前推了一寸,又停住。停住就是吊它。吊它越急,越露底。
“你拿。”老秦说,“你自己来拿。”
“你自己拿,你就露出来。”
牌位后面那东西笑了,笑里带湿:
“你想看我?”
“看我,你得先欠。”
欠又来了。它永远绕回欠。
老秦不跟它绕。他忽然用剪刀尖在口布上戳了一个小孔。
“噗。”
小孔一开,腐甜味更浓。浓得像有人把死者嘴里的那口气放出来了。
祠堂里那两只脚印立刻动了半寸,拖痕朝口布方向挪。
它被“死人的口”钓出来了。
人群外面开始有人颤。因为那拖痕不是幻觉,盐灰上清清楚楚。拖痕挪一点,人群的心就跟着挪一点:它要出来了。
就在这时,张叔突然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哑。
他哑一截,但还能挤出一点气。他像终于明白老秦要干什么:老秦要用死人口布把那东西引出来——引出来之后,谁都能看见它不是祖宗。
张叔怕的不是那东西,他怕的是真相被看见。
他猛地扑向祠堂门口,想冲进去抢口布。
可他脚刚踩上门槛外侧湿地,盐灰干带边缘的针火忽然一跳,像被他的脚步喂了一口。
灯火里那笑声尖了一点,像在嘲他。
张叔一扑,头顶又凉了一下——那把“祠堂里的剪刀”又剪了一口。
这次不剪头顶,是剪他的眉毛。
“咔。”
张叔左眉尾巴被无形剪刀剪掉一截,眉尾像名尾,剪眉尾是断运。村里人最忌“断眉”。张叔当场脸抽搐,眼神里出现真正的恐惧。
可他还是扑,因为他知道:一旦那东西被引出来,他这辈子“师傅”就完了。
老秦没拦张叔。他甚至没看他。他盯着牌位后面的那条缝,压低声音说:
“你要口布。”
“先把你藏在灯芯里的发——吐出来。”
牌位后面那东西忽然停住了拖痕,像在思考。它要口布,但它也想继续用灯芯收名。吐出灯芯发就等于吐出一部分掌控。
它笑了一声:
“行。”
“我吐。”
下一秒,针白灯底下的盐灰忽然鼓起一个小包,像有什么东西从盐灰里拱出来。帽子扣着火眼,但火仍在。火与盐之间,出现了一个极小的、湿亮的点。
点越来越大,像一粒黑豆从盐里挤出来。
那是一团头发。
一团被盐灰裹着的湿发,发丝纠缠,根部还带白皮。
它真的在吐灯芯里的发。
人群外面有人当场腿软。因为那团发一吐出来,谁都明白:孩子头发、妇人头发、昨晚那撮灯芯发,全都可能在里面。
老秦眼神不动,像早料到。他把剪刀尖轻轻挑起那团湿发,让它离地。
湿发离地的瞬间,祠堂里忽然响起一个更清楚、更像人但又不像人的声音。
像很多嘴叠在一起说话:
“够了。”
“轮到你。”
这句话不是对张叔说,也不是对人群说。
是对老秦说。
老秦站在门槛内侧,剪刀尖挑着那团湿发,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是怕,是因为他听见了“轮到你”。
它也要点老秦了。
而这一次,它不打算用名字。
它要用更狠的方式:用“口”。
牌位后面那声音慢慢吐出三个字,像把牙齿磨得很慢:
“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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