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一——声。”
那三个字像钩子,钩在每个人的喉结上。你不应,它就把“应”的冲动塞进你胸口;你一应,它就把你整个人拉进名单里,写得清清楚楚。
老秦站在门槛内侧,剪刀尖挑着那团湿发,手背青筋暴起。那团湿发在剪刀尖上轻轻晃,晃得像一颗挂着根的黑果子,随时会掉下来砸到你脚背上。
砸到脚背不疼,疼的是——你会本能“哎”一声。
它就等这种“哎”。
人群外面静得发毛。所有人都在等老秦开口,因为只要老秦一开口,大家就能“跟着”。跟着就是群口,群口就是洪水。
牌位后面那东西很耐心,像把“应”当成一颗糖,慢慢递过来:
“你是聪明人。”
“应一声,就换全村。”
听见没?它开始谈“大局”。大局是最毒的甜。很多人会为了大局牺牲自己。可它不是要你牺牲,它要你交出一口——交出以后你就永远不是你了。
老秦没应。他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像刀尖碰铁,不带情绪。
牌位后面那东西停住半秒,似乎没想到老秦还能笑。
老秦低声说:
“你要我应。”
“我偏不让活人应。”
“我让井里那口应。”
井。
我后背瞬间发凉。
那口井我们拖得太久才结束,但那口井的阴气一直没断。井是“口”字的根。井口就是最早的嘴。它能吞,能吐,能回声。
老秦这是要把“应声”转给井口——用“死路的口”顶这一次点名。
牌位后面那东西像被这两个字刺到,声音沉了几分:
“井口的债,你也敢搬来祠堂?”
老秦没解释。他做了一个极快的动作:用剪刀尖把那团湿发“啪”地一下甩进盐灰干带里,甩得很准,刚好落在那个他用鞋底泥抹出来的“口”字上。
湿发一落,“口”字像被喂饱,盐灰瞬间变深一圈。
老秦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竹筒——不是新竹,是旧竹筒,筒口已经被磨得发亮,像常年贴着嘴用过。村里人会用这种竹筒在井边舀水、也会用来“听井声”。
竹筒一拿出来,空气里那股腐甜味立刻被压了一点,像有更潮更冷的东西跟着竹筒进场。
老秦把竹筒口对着地面,正对盐灰“口”字的位置。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头皮炸开的动作——他把竹筒轻轻贴到自己嘴边,但他没吹、没喊、没应。他只是把自己嘴里的那口气,无声地吐进竹筒。
不是说话,是吐气。
吐气不算应声,但它是“口的内容”。把口的内容放进竹筒,就像把“应”的权利装进一个容器里。
牌位后面那东西立刻敏感起来,声音贴着木板变尖:
“你装口?”
“你敢装口!”
装口是一种禁忌。因为谁能装口,谁就能换口。换口就是换主权。
老秦没理它。他把竹筒缓缓放到祠堂门槛边,竹筒口朝向门槛内侧那两只脚印的拖痕方向。
然后,他用剪刀尖轻轻敲了竹筒三下。
“嗒、嗒、嗒。”
三下,是“叫井”的节奏。井边叫魂、叫水、叫回声,很多地方都敲三下。
敲完,老秦压低声音,像对着井口说话:
“井里那口。”
“你欠的那声,今天在这儿。”
他还是没让活人“应”,他是在给井口一个“发声理由”。井口一旦被赋予理由,就会回声。回声不是应,它是“回”。
民间讲:应是你给,回是它抢。
抢来的回声,讨债的东西不一定能算账,因为账主不明。
牌位后面那东西明显急了,声音开始抖:
“你别引井!”
“井口回声,祖宗也会被吵醒!”
老秦冷冷回一句:
“你都敢借祖宗口。”
“我为什么不敢叫井口应?”
他说完,猛地把竹筒口朝祠堂里面一倾——像把那口“无声气”倒进去。
下一秒,竹筒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笑声。
是“井”的回声。
“哎——”
那一声很长,长得像从地下十几米的黑水里拖出来,拖得湿、拖得沉、拖得粘。你听见会觉得自己喉咙里也有水。
全场瞬间静到连心跳都听得清。
因为那声“哎”不是任何人的“哎”。它没有情绪,它像回音,像井壁把声音磨平后吐出来的那种空。
牌位后面那东西明显被这声“哎”噎了一下。
它本来要老秦应,结果应声来自井口。它想算账,却发现“账签名”不是老秦。
它停了半秒,像在判断这声“哎”算不算。
老秦抓住这半秒,剪刀尖一挑,把口布那段旧白布往牌位方向轻轻一甩。
口布在空中飘了一下,像一张死人的嘴往那条缝贴过去。
贴上去那瞬间,祠堂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像木头在吸布。
牌位后面那东西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恼笑:
“你用井口顶我。”
“那我就——”
它话没说完,竹筒里又“哎——”了一声。
第二声更低,更沉,像井底有人在水里翻身。
紧接着,祠堂门槛内侧那两只脚印,突然“啪”地一下浅了一层。
像脚被井声震散了。
拖痕停住,膝盖印也淡了一点。它借的路被井回声冲乱,名册的“点名节奏”断了。
老秦趁机抬手,剪刀“咔”地一下,把口布戳破一个更大的孔。
腐甜味猛地冲出来,冲得人群外面有人眼眶发酸,但他们不敢咳、不敢呕。咳一声就是应。
牌位后面那东西被口布“死口气”逼得更近,它终于从缝里挤出一截东西。
不是手,不是脚。
是一缕头发。
湿的,黑的,从木缝里慢慢“垂”出来,像祠堂牌位自己长出一缕发。
头发垂出来那刻,人群里有人当场崩溃,捂嘴哭,哭不出声,只能发抖。
因为这意味着:牌位后面真的有东西,而且它用“头发”来走路、来点名、来收口。
老秦盯着那缕发,声音冷得像刀刃:
“出来。”
“你躲牌位后面,算谁家的祖宗?”
牌位后面那东西发出一声很轻的笑,笑里带湿,像水从牙缝漏出来:
“我不出来。”
“你们会自己把我请出来。”
它说完,祠堂外面人群里忽然有人——一个孩子——在大人怀里猛地抽了一口气,然后用极清晰的童声叫了一句:
“爸爸。”
这一声“爸爸”,不是哭喊,是应声式的叫。
像梦里叫。
全场人的血都凉了。
因为这意味着:井回声顶了点名,但“应声”的种子已经被埋进人心里了。
它只要让一个孩子先开口,全村的口就会跟着裂。
老秦脸色瞬间变得极难看。
他低声说了一句:
“它开始从孩子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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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童声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