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村口井边跑的时候,雾像黏在眼睫上。跑快一点就喘,喘就想骂,骂就要开口。我嘴里咬着玉米粒,硌得牙根生疼,疼倒像一根绳,把我舌头拴住。
村口那口井在一棵老槐树下。槐树阴,井更阴。平时白天都没人愿意在槐树下多站,老人说槐树招阴,井口又像一张嘴,槐树的阴一落,井口就像在等你说话。
可今晚更不一样。
井口周围的地面湿得发亮,像刚有人用水泼过。可我凑近闻,闻到的不是井水味,是那种坏米糕一样的甜腥。甜腥从井里往上冒,像井底有人在用嘴热热地呼气。
更要命的是——井口边缘那圈旧木沿上,有新鲜的抓痕。
不是猫抓的,猫抓痕细而乱。这抓痕粗、深、带横向的拖,像人的指甲在木头上硬刮出来的。刮得越深,越像有人被按在井口边缘,拼命想爬出来。
我心里一凉,想起老秦说的:它把井当喉。
喉是气的通道。通道一旦被它占了,全村孩子梦里的合唱就有了回声的“喉鸣”。封井不是盖盖子,是断喉——断它的共鸣。
可井口没井盖。
村里以前井口有块石板盖着,后来嫌麻烦,搬走了。现在只剩两根木横梁,横梁上挂着打水的绳,绳头湿得发黑。
绳头发黑,也是禁忌。老人说:夜里绳头发黑,别碰,碰了手会发冷,冷到晚上会梦见有人叫你名字。叫一次,你应一次,第二天就会忘一截事。
我不敢碰绳头,只能去找能盖井的东西。可夜里哪来井盖?
我正要回身去喊人帮忙,井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哎”。
不是竹筒回声那种空,是很贴很近的“哎”,像井底有人抬头对着你应。
那一声“哎”把我喉咙里的口水都冻住了。我差点本能“嗯”一声回应,玉米粒硌得我疼,才把那声“嗯”压回去。
井里那东西像知道我没应,竟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却带着一种熟悉的温柔腔调——像喇叭里哄孩子的那种语气。
“乖。”
它从井里哄我。
我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冰冷的汗:它知道大人也会被哄。只要你靠近井,你就会变成它的“孩子”。
我强迫自己不看井口里面,只看井沿。可就这一下余光,我看见井沿内侧——真的有一片白。
像一张脸贴在井壁上。
不是整张脸,是半张。更准确说,是一层皮白白地贴着,像湿纸糊上去。那白不是月光,是皮下那种没血的白。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那东西在井里一直“贴着”,贴着听全村人说话。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更阴的民俗:**井口不能照人影。**井里照到影,会把影收走,影收走,人会变得轻飘飘,晚上睡觉像踩不到地。
我不敢往井里看第二眼。
封井要怎么封?
老秦给我的不是工具,是思路:断喉。断喉的办法不是盖,而是让井口“闭嘴”。井口闭嘴的民俗里最常见的法子,是用“米”压口——米是粮,粮压住饿口。但米不能直接倒井里,倒井里是断水断财,会招更大的怨。
村里老人会用一种做法:在井口上架两根木条,木条上铺一层干稻草,再撒一层米,最后压一块石头。意思是:让井口“吃饱”,吃饱就不说话。
问题是我手里啥都没有。
我扫了一圈,槐树下有一堆干枯落叶和稻草碎,旁边还有一块压井绳的小石块。米没有,但我兜里有——玉米粒。
玉米粒本来用来堵口,现在要用来“喂井口”。
我把嘴里那粒玉米粒吐出来(不吐字,只吐粒),又把兜里剩的几粒都掏出来,放在掌心。玉米粒很少,但它是“硬粮”。硬粮能顶一顶。
我先用两根枯枝在井口横搭成一个小架,架得不稳,但够承点东西。然后我抓一把干稻草铺上去,让井口看起来像被“遮嘴”。遮嘴之后,井里那股甜腥味果然淡了一点。
我把玉米粒撒在稻草上,一粒一粒撒,心里默念一句最老的禁忌话:**“吃粮不说话。”**这句话不能出声,只能心里说。
撒完玉米粒,我捡起那块小石头压在稻草中央。
石头一压,井里忽然传来一声很闷的“咚”。
像有人在井底用头撞井壁。
紧接着,井口边缘那圈木沿发出“吱”的一声,像木头在咬牙。
我心里发紧:压对了。压对了它才反抗。
可反抗意味着它要用更狠的方式让你开口。
井里那声音变得更贴,更像喇叭里的哄话,只是更低更湿:
“疼……”
“开开……”
它在装可怜。装可怜是哄大人的第二招。你一心软,就会说“好好好”。“好”字最容易出声。
我死死咬住牙,不应。玉米粒已经不在嘴里了,我只能用舌头顶上颚,让自己别漏音。
井里那“疼”忽然变了,变成一个更熟悉的声音——
像我妈的声音。
“宝宝,开一下。”
那一刻我整个人差点炸开。它用亲人的声音来哄你,这是最现实的恐怖升级:你不是怕鬼,你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要应。
我喉咙里那声“嗯”几乎要冲出来,舌尖都发麻。就在这时,井口上那块小石头忽然轻轻一动。
不是我碰的。
像下面有东西在顶。
顶一下,稻草架就要塌。一塌,井口又开。
我立刻用两只手压住石头,手心贴着冰冷的石面,寒气直往骨头里钻。寒钻进来,人会发抖,发抖会发出声。声一出,就应。
我死死憋住。
就在我压住石头的瞬间,井口内侧那片白忽然“贴”得更近了。像那张脸要贴到井口上来,贴到你手边。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从井里出来的呼吸。
呼吸里夹着一个字:
“在。”
“我在。”
它用“我在”顶我的石头。
我明白了:它不是要我开井,它是要我回应。只要我回一句“你在哪”,井就彻底开。
我不回。
可我不能一直压着。我要让井口彻底闭嘴,靠我这点玉米粒不够。
这时,我忽然想起村里一个更狠的禁忌:井口怕“针”。
针是穿口的。井口一旦被针“扎”住,就像嘴角缝了一针,说不出话。
我身上没针,但我有剪刀?没有,剪刀在老秦那儿。
我只能用最土的针——槐树刺。
槐树枝上有硬刺。我伸手折下一小段带刺的槐枝,把刺朝下,轻轻插进稻草和井沿之间,像给井口“缝一针”。刺扎进去那刻,井里突然传来一声很尖很短的吸气,像被扎到舌头。
我又插第二根刺,第三根刺。
每插一根,井里的“我在”就低一分。
插到第五根刺时,井里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咆哮——不是人声,是像水在井里翻滚,翻得很急。
槐树刺扎住井口,等于断喉。喉一断,村里那种梦呓合唱就会断节奏。
我站起身,手脚冰凉,却忽然听见远处喇叭声有一瞬间的“卡带”。
电流滋啦。
然后那句“明天就好了”说到一半,断了一个字。
雾里孩子们的梦呓合唱也跟着断了一拍。
我心里一沉又一紧:封井有效,但它一定会反扑。断喉的东西最恨的就是你让它哑。
就在这时,井口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笑里带着一句话,像贴着井壁给我耳语:
“你封我。”
“我就借你。”
下一秒,我手腕内侧——刚才压石头的位置——突然一凉。
像有人用湿指头从下面轻轻按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手腕内侧出现了一小块淡淡的黑印。
锅底灰一样。
它不需要井开,它已经通过“喉”摸到我了。摸到你,就等于它有了你的“气路”。你回去,等于把它带回村里更深的地方。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不是结束。
这是它选中了我当“下一条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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