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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灯罩不住的地方

作者:卖灵茶的仙 当前章节:326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6:50

老王那一步迈出去,我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攥得发疼。

那块土明明是干的,车灯照得到、月光也照得到,连杂草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可偏偏就在那儿,落下一个湿脚印——湿得发亮,像刚从井里捞出来,脚趾缝里带着黑泥。

湿脚印一出现,槐树上的红白条“哗啦”一阵乱响,像有人突然把一串纸钱狠狠抖开。风还是没起,可条子像被看不见的手拽着,齐齐朝村外方向倾斜,像在指路。

老秦脸色黑得像压了锅底灰。他一把拽住老王手腕,红线在老王皮肤上勒出一道深红的痕,几乎要陷进肉里。可老王像没痛觉,身体往前倾,脚尖死死朝外,像被什么牵着走。

“盐!”老秦低喝。

我立刻从兜里摸盐。手太抖,盐粒洒了一半在裤腿上,冰凉的颗粒一路滚到鞋里,硌得我脚底发麻。我抓起剩下那一撮往老王嘴里塞,可老王嘴唇一抿,居然笑了一下——不是他自己的笑,那笑像从别的脸上抠下来贴上去的,固定、僵硬、带着一点恶意。

他没张嘴,反而把舌头往上顶了一下,像在把声音往外顶。喉咙里滚出一串很轻的气音,像有人贴着他声带说话:

“别塞……咸。”

这句“别塞”说得特别像个撒娇的小孩,跟刚才门后那团黑的黏笑一模一样。我浑身一激灵,手僵在半空。

老秦猛地抬手,指尖在老王喉结处用力一按。老王眼珠子一翻,差点窒息,嘴终于张开一条缝。老秦顺势把盐塞进去,塞得很狠,像塞住一个出口。老王被咸得眼泪直流,喉咙里那股“要应声”的劲儿被硬压回去,发出一声闷哼。

可那一声闷哼,还是让槐树后的黑暗轻轻颤了一下,像听见了回应。

老秦扭头对老太太吼:“你刚才是不是回头了?!”

老太太整个人瘫软,嘴唇发紫,拼命摇头,摇得像抽风:“我没回……我没回……我只是……只是听见有人叫我……”

“听见也不能看!”老秦骂,“你看一眼就是递名帖!它们就知道你在这儿!”

老太太哭得喘不上气:“那是我小名……只有村里人知道……”

老秦眼神更冷:“它要真是村里人,怎么敢半夜在槐树下叫你?”

老太太被这一句堵住,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里冒出更深的恐惧。她嘴巴张着,却只剩气音:“那、那是谁……”

老秦没回答。他盯着村外那条土路,土路在车灯范围外变成一条黑线,黑线尽头是什么谁也看不见。可我清楚感觉到——那条黑线尽头,有东西在等。

老秦把缺口铜钱从灰里捡起来,捏在指尖,手背青筋鼓着。他把铜钱贴在老王后颈的皮肤上,铜钱一贴上去,老王整个人猛地一抖,像被烫。铜钱边缘那缺口处发出一点很微弱的“嗡”,像铁片在震。

老王嘴里含着盐,含得两腮鼓起,还是忍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很轻的笑。笑声不像他,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种“哼哼”,像有人在暗里偷乐。

“灯照不住的地方,”那股声音借着老王的嗓子轻轻说,“你们得走。”

我头皮一麻。它在说“你们得走”,不是“我要走”。它把决定权说得像命令,像这条路本来就该我们走。

老秦的声音沉得像井底:“走可以,但走回头路,不是走出去。”

老王的眼睛慢慢转向老秦,那眼神空得像没有人:“回头路?”他笑,“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村口槐树上的红白条突然齐齐一顿,像被人用力按住。下一秒,所有条子同时往下垂,垂得笔直,没有一丝风能吹动。

这种静,比响还可怕。

紧接着,槐树后面传来“啪”的一声,像有人用湿手拍在树干上。再下一声,是指甲抓树皮的“滋啦”——很慢,很长,像有人把指甲一点点刮过树皮,刮出一条沟。

老太太听见那声音,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口气,嘴里发出极轻的呜咽:“……她爬树了……”

老秦没看树,只盯着老王脚下那个新湿脚印。那湿脚印旁边,土面开始一点点渗水,暗绿的水从土里冒出来,像井水从地下找到了出口。水冒出来后并不乱流,而是沿着村外方向细细拉出一条线——像有人用水在地上画路。

那条水线慢慢延伸,延伸到车灯照不到的地方。灯光止步,水线却继续,像知道路在哪。

“路画好了。”老王喉咙里那声音说,“走吧。”

老秦忽然抬手,啪的一下把我肩膀按住,把我从“发愣”里按醒:“小周,上车,把车慢慢往前开,灯别离开我们。我们走一步,你就跟一步。别猛冲,也别停死。”

“你们要走出去?”我声音发紧。

“不是出去。”老秦盯着那条暗绿水线,眼神像刀,“是把路送回去。回头路不是倒走,是让它以为我们在走它的路,实际上我们在把它引回井口。”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你开车就是灯,灯就是界。界一断,它们就能贴上来。”

我冲回车里,挂一档,缓缓松离合。车头往前一点点爬,灯光也跟着推进。老秦拽着老王,老太太踉跄跟着,我们像被两束车灯押着走,走在村口土路上。

土路两边是田埂,黑得像墨。灯照到的地方,草叶子上全是水珠,水珠不反光,反而像吸光,灯打过去一片暗沉。更怪的是,灯照过的地方,地面都变得更湿,像灯不是照亮,是把水汽从地下逼上来。

我们走出村口没多远,灯光边缘忽然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双鞋。

不是人的鞋,是纸扎鞋,白底黑面,鞋帮上还贴着红纸花。那鞋就摆在路中央,摆得很正,像有人专门放在那里等我们。鞋底朝上,鞋底用黑墨写着两个字,字写得很用力,墨迹有点晕:

周晚舟。

我瞬间浑身发凉,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偏。车灯照着那双鞋,鞋面居然慢慢鼓起来,像里面有脚。

老秦一眼就看见了。他没让我们停,反而更快一步走到鞋前,抬脚把纸鞋踢到路边。纸鞋被踢飞的瞬间,发出“啪”的一声——不是纸的声音,更像湿肉拍在泥上。

老太太尖叫一声,差点坐地上:“纸扎鞋!谁、谁放的!”

老秦冷声说:“路鬼在下套。它给谁写鞋,谁就得穿。”

我喉咙发紧:“写我名字干什么?我跟你们家没仇没怨!”

老秦回头看我,眼神第一次带了一点“你终于明白了”的意味:“因为你今天报了全名。它记住了。”

我后背一凉,脑子里嗡嗡响。报全名这件事,当时我以为只是老秦怪,没想到真能变成“被写在鞋底”。

车灯继续往前推进。灯光边缘的黑里,忽然出现一截白——像有人穿着白衣站在田埂上。那白很薄,站得很直,像纸扎人。可我眨了一下眼,白又不见了,只剩田埂草。

我以为是错觉,可下一秒,老王突然停住脚步,眼睛直勾勾盯着田埂那片黑。他嘴里含着盐,腮帮子还鼓着,却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

“妈……”

老太太听到这一声“妈”,整个人像被刺穿,哭着扑向老王:“你别叫!你别叫她!”

老秦一把拽住老王,把他往前拖,拖得老王脚底在泥上拖出两条湿痕。可老王的脚好像不受他控制,拖着也要往田埂那边偏。那条暗绿水线突然在这里分出一条细枝,像在引老王走岔路。

“分叉了。”老秦低声骂,“它想把你带出去。”

他猛地把缺口铜钱按到地上那条分叉水线的起点,用力一压。铜钱压下去的瞬间,分叉水线像被烫,迅速缩回主线,泥里发出“嘶”的一声。

可就在水线缩回的一瞬间,车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很近。

那笑声不是从前方田埂传来的,而像从车后座里传出来,贴着我耳朵笑。

我后背汗毛瞬间炸开,手猛地握紧方向盘,差点把车熄火。

我没敢回头,但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后座上模模糊糊映着一个影子。

影子坐得很端正,头微微歪着,像在看我开车,而那影子……没有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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