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走得很快,背影像一根绷紧的线,直直往祠堂方向扯。我留在村委会后墙这边,看住跪着的带路人。
他说不出话,但他会喘。
老秦走前那句“别让他喘大气”不是吓我。因为我很快就发现,只要他鼻息一重,他脚跟那层“凉油”就会亮一下,影子也跟着往井的方向伸一寸。像影子在替他吸气,吸的不是空气,是路。
我把口布按得更紧,红绳结勒在他手腕内侧。人被勒得难受就会挣,可他不挣,他只是盯着地,眼神空得像在听地下的水声。
天越亮,村里的声音越杂。有人开始扫院子,有人开始喊鸡鸭,有孩子哭。平常这些都是活气,可现在每一个活声都像在给那张网添线。
我不敢让自己多听,只盯着带路人的影子。
他的影子很怪,轮廓不稳,边缘像沾了水,拖得很长。更恐怖的是影子脚跟位置有一块湿亮,跟泥地上的湿脚跟印一模一样。影子也脚跟湿。
我忽然想到老秦说的“影当路”。那不是比喻,是现在的规则。
我捡起一撮灶灰,轻轻撒在影子的脚跟边缘。灰一落,影子抖了一下,像被烫到。带路人的鼻息也跟着断了一拍。他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咕”,像想把什么吞回去。
这一下有效。灰能咬住影子的湿。
可下一秒,他嘴角忽然抽了一下,像在练那句哄话。口布堵着,他只能发出细细的“呜”,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心里念。
别怕。我在。
哄话不一定要吐出来。只要他把节奏练顺,等口布一松,他就能把整村再哄回去。
我只好用最笨的办法让他“乱节奏”。我用指节在锅盖上轻轻敲两下,再停一下,再敲一下。乱敲。让他找不到跟随的拍子。
他果然烦躁了,眼神开始聚焦,像“人”快要回来。人一回来,嘴也容易回来。嘴回来未必是好事,因为嘴回来他就会求饶,会解释,会说名字。名字一出口,名册就更实。
就在我快撑不住时,祠堂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很闷的“当”。
不是敲门,是敲石。像老秦在用什么硬东西敲祠堂门槛。
紧接着,空气里飘来一丝香灰味。香灰味里夹着甜腥。甜腥进香灰,是最坏的混味。说明祠堂里那张嘴已经把手伸到祖宗的香火里了。
我心里一沉。祠堂要是被它坐稳,名册就不是纸,是祖宗的名册。那就压不动了。
我正紧张,老秦回来了。
他脸色比天光还灰,额头全是汗,但嘴唇干得发白。他没解释,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撒在影子脚跟的灶灰重新压实,又在灰上撒了几粒白米。
灰咬湿,米压口。影子路先堵住。
做完,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祠堂里在写第二本谱。”
我喉咙发紧,想问谁写的。但我不敢开口,怕自己顺口把哪个姓说出来。老秦看我眼神就懂,他只说关键词,不说名。
“写的人用红纸。”
“点黑点。”
“点的位置不是嘴,是眼。”
眼?
我一哆嗦。点嘴是借口,点眼是借看。借看最阴。你一被它看见,你就不再是陌生人。你变成册上的人。
老秦继续说:
“他把族谱摊开了。”
“不是从头翻,是从中间翻。”
翻谱最忌从中间翻。中间翻叫断根。断根后,谁的名字就像被掰断一截,最容易丢。
“祠堂墙上挂着镜子。”老秦又补一句。
我后背一凉。祠堂挂镜子,本来是镇邪。但夜里镜子照影,影就成路。现在天亮了,镜子照影更清楚。影子被镜子“记住”,就等于被名册点眼。
老秦没让我去祠堂,他知道我手腕有黑印,去祠堂就是把自己送进镜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撮东西,摊在锅盖上给我看。
一小片红纸角。上面写着两个字,字很小,但很扎眼。
“在这。”
不是名字,是诱导你回应的钩。你看见“在这”,就想问“谁在这”。谁字一出口,你就进对话。
老秦把红纸角压回灶灰圈里,压得死死的。
然后他看向跪着的带路人,声音冷得像要把他舌头冻住:
“你说张纸。”
“张纸是谁。”
带路人拼命摇头,眼神里是恐惧,不是演。恐惧说明他知道说出来会死。不是老秦杀他,是那井下的东西会把他的路一口咬断。
老秦不逼长句,只逼一个字。
他把剪刀尖贴在带路人舌下的位置,轻轻一压。压到他只能吐出一个短音。
带路人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像吐血:
“匠。”
匠。纸匠。
村里确实有这种人。平时做祭纸,做红白喜事的纸花,手巧,嘴也巧。红纸、黑点、香灰,他最顺手。你还觉得他是帮忙的,谁家出事都找他。
老秦点了一下头,像把最后一块拼图扣上。
“他不是帮鬼。”
“他在帮自己。”
“鬼抓人,他收路。”
收路就是收钱,收人情,收控制。更恐怖的是,他收的不是钱,是村里人的“口”。谁欠口债,谁就得听他的安排。
老秦忽然对我说:
“你盯住他。”
“我去拔谱。”
他说的拔谱,不是拿走族谱那么简单。拔谱要讲究。你不能把谱抱出来喊“都别看”。你一喊,就有人会问,你就得答,答就是口债。你也不能直接撕,撕谱是断根,村里人会跟你拼命。
拔谱的民俗办法只有一种最稳的。
让谱“睡回去”。
老秦走前把一片生姜塞到我手里,示意我含着。姜辣得我眼眶发热,但辣能醒舌根,舌根醒了就不容易漏字。
他转身又补一句,声音更低:
“如果有人来问。”
“你只敲锅盖。”
“别点头。”
“别摇头。”
点头摇头也是应。应不一定是声音,动作也算。今晚连动作都贵。
老秦走后,带路人突然抬起头,直勾勾看我。
他嘴里塞着口布,按理说说不了话,可我还是听见了一句。
不是从他嘴里出,是像从我耳后贴过来。
“你也在册上。”
我浑身一僵,手腕那块黑印猛地热了一下。红绳结勒着,我还是感觉那热在往上爬,像要爬到喉咙口。
我死死咬住姜片,辣得想咳。咳也不能咳。我用鼻子把那口辣气压住,压得眼泪直流。
带路人的影子这时又动了。
影子不是伸向井,而是慢慢朝我脚边爬,像要贴上我的影子。影贴影,就是路连路。他想把我的路也接到井上。
我抓起灶灰,狠狠往我们之间撒一把。
灰落地,影子像被切开一道口,瞬间缩回去半寸。带路人身体一颤,鼻息变重了一点。我立刻敲锅盖两下,把节奏打乱。
就在这时,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很响的“啪”。
像镜子裂了。
天光里那声裂响特别清脆,清脆得让人牙酸。裂镜不一定是好事。镜子裂,可能是镇住了,也可能是镜子里的东西出来了。
紧接着,村里某个方向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尖叫里夹着一个名字。
名字一出口,全村会跟着喊。喊就是应。应就是回井。
我心口一沉,知道最坏的阶段来了。白天的丢名,会比夜里更快更乱。因为白天人多,嘴多,影子也多。
而老秦此刻在祠堂里拔谱。
祠堂里最怕两样东西,一是翻谱,二是照影。
他两个都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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