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区的灯光吧,永远是那种颜色——白得发冷的日光灯,分不清白天黑夜,待久了根本感觉不到时间在走。凌霄在角落里坐了快俩小时了,就盯着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发呆。
23:14:32。
47个人,预计存活6个。
这数字怎么算出来的,他也不知道。但游戏从来没骗过人——至少目前为止,所有规则和提示都是真的,就是看你咋理解了。
“你不休息一会儿?”胖丁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和几个面包,递给凌霄一个,“还有不到24小时了。”
凌霄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带点若有若无的甜味,也不知道是里面真加了东西还是心理作用。
“睡不着。”他说。
实话。他脑子现在跟台过热的机器似的,根本停不下来。第二关那些事儿还在脑子里来回放——苏晚晴笑的那个样子,小悦的哭声,镜像里那个人说的话。
“你唯一赢的方式,是不玩。”
不玩?怎么个不玩法?游戏把所有人都拽进来了,没有退出键,没有客服电话,连死都不一定真出得去——第一关被影子吞掉那个女生,她到底算不算真死了?
凌霄不确定。
“你说预计存活6个,”胖丁在他旁边坐下来,压着嗓子说,“那剩下的41个……”
“不一定死。”凌霄说,“也可能被同化,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第一关那个伪装者,林小婉,她算死了吗?身体是被系统回收了,但她意识呢?”
胖丁打了个哆嗦:“你能不能别想这么吓人的?”
凌霄看了他一眼。胖丁脸确实白了一个色号,但他眼里那股害怕的劲儿反而比刚进来那会儿轻了。这人有种奇怪的体质——越害怕反倒越稳,跟那种考试前紧张得要死,一拿到卷子反而冷静下来的学生似的。
“你在外面是干啥的?”凌霄突然问。
“啊?我?送外卖的。”胖丁挠挠头,“大学没考上,就在家附近跑跑腿。你呢?你真是搞心理学的?”
“犯罪心理学。”
“难怪。”胖丁顿了一下,“那你看看我像不像那种会犯罪的人?”
凌霄认真看了他几秒:“不像。但这不见得是好事。真会犯罪的人,往往看起来最不像。”
胖丁噎住了。
凌霄难得地扯了扯嘴角——也说不上是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
“走吧,去转转。还有二十多个小时,不能干坐着。”
大厅里的人比之前多了。
凌霄边走边数,大概四十来个,三三两两凑一块儿。有些人表情已经木了,眼神空洞洞的,跟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还有些人亢奋得不行,叽叽喳喳聊得大声,笑声听着有点刺耳——凌霄知道这种反应,恐惧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罢了,跟有人哭有人笑一个道理,本质上没区别。
“那边有几个人,看起来挺厉害的样子。”胖丁指了指大厅另一头。
凌霄看过去。那边站着五六个人,清一色黑色外套,胸口别着一样的徽章——银色的三角形,中间有只眼睛。
“那是夜鹰的人。”旁边有人插话。
凌霄转头,是个瘦高个儿男生,戴着副厚眼镜,手里拿个笔记本。刘工,那个程序员。
“夜鹰?”
“对,一个玩家组织。”刘工翻开笔记本,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东西,“我打听过了,夜鹰是目前最大的玩家公会,老大就叫夜鹰本人——对,他就叫这名——据说已经通关四次了。他们专门招高等级玩家,提供保护和资源,代价是……得听话。”
“听什么话?”
“就比如投票的时候投给谁啊,副本里优先保护公会成员之类的。”刘工推了推眼镜——凌霄看他这个动作觉得有点眼熟,“有人说他们会在副本里故意坑别的玩家,来提高自己人的存活率。”
凌霄没吭声。他想起沈夜那句话——“游戏在筛选愿意踩着别人上去的人。”
“还有,”刘工翻到另一页,“我查了大屏幕上那个排名。目前通关次数最多的,是个叫‘医生’的人,五次,但状态显示是‘未知’。夜鹰是四次,排第二。你排第十七——因为你只通关了两次,但你的评级是S,所以实际排名应该比这高。”
“排名有什么用?”
“不知道。但肯定有用。游戏不会平白无故给你排个名。”
凌霄点点头。刘工观察力强,分析能力也还行,但有个问题——太依赖数据了。在这种地方,数据往往是陷阱。
“继续打听。”凌霄说,“但别太显眼。”
刘工点头,转身走了。
胖丁凑过来:“你觉得夜鹰那些人会找咱们麻烦吗?”
“迟早的事。”凌霄说,“但不是现在。我们现在太弱,他们犯不上动手。等通关次数多了,自然会有冲突。”
“那咋办?”
凌霄推了推眼镜,看向大厅中央的倒计时。
“变强。”
22:03:17。
接下来这些时间,凌霄干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让团队里所有人都把考生证拿出来,挨个记下等级和积分。结果不太乐观——除了他自己是S级,剩下全是C级和D级,积分加起来连瓶水都买不起。
第二件,他观察了大厅里所有S级玩家的行为模式。一共七个S级,除了他和沈夜,还有五个生面孔。凌霄把他们的长相、说话方式、社交圈子都记了下来。其中一个女人让他特别注意——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特别普通的运动服,一个人坐角落里看书。物理教材,大学级别的。
她身上没有任何颜色的光。不是没有情感,而是压得太深了,深到他那个能力都感知不到。
这人很危险。
第三件,他找到了大厅里的“商店”——嵌在墙上的一个屏幕,可以用积分换东西。凌霄花了20积分买了本《规则解读指南》,薄薄的小册子,里头写了些基础的游戏规则,大部分都是废话,但有一条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规则是保护,也是牢笼。真正的玩家懂得利用规则,伟大的玩家懂得超越规则。”
写这话的人,签名是“医生”。
又是沈夜。
第四件,也是最重要的——他试着主动去用那个“情感共感”的能力。
之前这能力都是被动触发的,像第一关那个男孩、第二关的小悦和那个男人,都是他碰到什么东西之后才看到画面。但要是能主动用呢?
凌霄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闭上眼睛。
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慢慢往外扩,去感受周围人的情感。
一开始啥也感觉不到,就一片模模糊糊的嗡嗡声,跟收音机没调好频率似的。但慢慢地,他开始分辨出不同的“波段”——
左边有个人是焦虑的,颜色是淡黄色,跟快没电的手电筒差不多。
右边有个人是愤怒的,暗红色,像烧到一半就灭了的炭。
远处有个人……空的。啥也没有。不是压抑,就是空的,跟一口枯井似的。
凌霄猛地睁开眼睛。
出了一身汗。
不是累,是那种“空”的感觉让他不舒服。那个人就在大厅里,跟他一样是S级,但情感是空的——这不该是人类该有的状态。
凌霄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人群里,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正朝他走过来。
是沈夜。
“你在找我?”沈夜问,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身上的情感是空的。”凌霄直接说。
“因为我不是人。”沈夜也直接得很,“至少,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沈夜没马上回答。他在凌霄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
“你知道游戏怎么处理那些‘被同化’的玩家吗?”他问。
“不知道。”
“同化不是死,是……转化。玩家的意识被提取出来,存在系统里,身体被改造成副本的一部分。那些意识——系统会给它们一个选择:要么当NPC,要么当‘管理员’。”
“管理员?”
“对。像第二关的苏晚晴。她选了留在副本里,当管理员。管理员的意识是完整的,能思考,能感受,但永远离不开副本。”
“那你呢?”
沈夜笑了:“我选了第三条路。”
“什么路?”
“成为‘半同化体’。意识还在,身体被改造了,可以在游戏里自由活动,但不受系统保护。死了就真死了,没有复活,没有重来。”
“干嘛选这条路?”
沈夜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疲惫。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他说,“这游戏谁造的?为什么把人拉进来?通关之后到底会怎样?”
“你找到了吗?”
沈夜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倒计时结束之后,你会被传送到迷宫。迷宫跟之前的副本不一样——它不是固定的场景,是活的。会根据你的恐惧改变形状。”
“怎么应对?”
沈夜歪了歪头:“别怕。”
“废话。”
“不是废话。”沈夜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迷宫里的东西都是你的恐惧具象化出来的。你不怕,它就使不上劲。但你不可能啥都不怕——所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面对它。”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夜鹰也会在迷宫里。小心他。他不只是想赢,他是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证明什么?”
“证明人本来就是野兽。”
沈夜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凌霄坐在原地,看着倒计时。
18:4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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