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时候,大厅里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断电那种灭,是所有的光同时被抽走,像有人关掉了开关。黑暗只持续了三秒,然后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天花板射下来,照在大厅中央。
地上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比喻。地面真的裂开了,露出一个圆形的洞口,直径大概三米,边缘整齐得像用刀切的。洞里是黑的,看不见底,但有一股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广播响起,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
“第三科目:迷宫。”
“参与人数:47人。”
“规则:在72小时内找到迷宫核心并激活。”
“提示:迷宫会根据参与者的心理状态实时变化。请保持冷静。”
“警告:迷宫中存在‘回声’——其他玩家恐惧的具象化。接触回声可能导致精神污染。”
“祝各位好运。”
话音刚落,就有人跳进去了。
不是勇敢,是疯了。一个染着红头发的年轻人,嘴里喊着“老子不怕”,直接跳进了洞里。他的声音在洞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
凌霄走到洞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风还在吹,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不冷不热,像人的体温。
“我们怎么下去?”胖丁的声音在发抖。
“跳。”凌霄说。
“跳?!”
“入口只有一个。不跳也得跳。”
凌霄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比他想象的长。
风在耳边呼啸,但凌霄没闭眼。他在观察——周围的黑暗不是均匀的,有一些细微的光点在流动,像萤火虫,但颜色很奇怪,有的发蓝,有的发红。
他试着伸手去碰一个红色的光点。
手指刚碰到,脑海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男人在跑,跑得很拼命,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男人的脸上全是恐惧,嘴巴张得很大,但发不出声音。然后画面断了。
凌霄收回手。
回声。刚才那个是回声——其他玩家恐惧的具象化。红头发那个人的恐惧?不一定,可能是更早之前的玩家留下的。
脚下突然有了触感。
凌霄落地了,膝盖微微弯曲卸力。地面是硬的,但不平整,像天然的石板。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迷宫。
墙壁是灰色的,大概三米高,表面粗糙,像没干透的水泥,但摸上去是干的。天花板——不,没有天花板,抬头看是黑的,无限延伸的黑色。
通道不宽,大概能并排走两个人。凌霄往前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动静——胖丁落下来了,然后是王建国、黄毛、刘工、那对情侣、中年妇女。
八个人,全到了。
“都在吗?”凌霄问。
“在在在……”胖丁的声音带着哭腔,“吓死我了,我以为会摔死……”
“不会。”凌霄说,“游戏不会用这种方式杀人。太没创意了。”
“你这话说得……”胖丁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凌霄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通道有两个方向——前后,都一样,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面,没有标记,没有参照物。
“走哪边?”王建国问。
凌霄没有马上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地面是干的,但有一层很细的灰,像很久没人走过。
不对——47个人进来了,不可能没有痕迹。除非……
“这个迷宫在重置。”凌霄站起来,“每个人进去之后,通道会重新排列。所以我们看见的是‘全新’的迷宫。”
“那我们怎么找核心?”黄毛问。
凌霄推了推眼镜:“靠推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规则解读指南》,翻到迷宫那一页。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迷宫核心位于最深处。最深处不一定是地理意义上的最深处。”
“什么意思?”胖丁凑过来看。
“意思是,核心的位置不是固定的,可能跟空间无关,跟别的因素有关。”凌霄把册子收起来,“比如,跟恐惧有关。”
“恐惧?”
“提示说了,迷宫会根据参与者的心理状态变化。也就是说,我们越害怕,迷宫就越复杂。反过来,如果我们不怕……”
“迷宫就会变简单?”刘工接话。
“不一定变简单,但至少不会变得更难。”凌霄看向前方的通道,“走吧。不管走哪边,都得选一个。”
他选了左边。
通道很长,弯弯绕绕,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岔路口。凌霄每到一个岔路口就停下来,用手指在墙上做个记号——一个简单的箭头。
“这样就不会迷路了吧?”胖丁问。
“不一定。”刘工说,“如果墙壁会动,记号就没用。”
凌霄没说话。刘工说得对,但他还是继续做记号。不是为了不迷路,是为了测试墙壁会不会动——如果下次经过同一个地方记号不见了,就说明迷宫确实在变化。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通道突然变宽了。
前面是一个房间,大概二十平米,四四方方,墙壁上挂着什么东西。凌霄走近一看——
是镜子。
四面墙全是镜子,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没有缝隙。房间里没有灯,但镜子里反射出一种奇怪的光,来源不明。
“又是镜子……”胖丁缩在凌霄身后,“上一关的镜子就够吓人的了。”
凌霄走进房间。
他的镜像出现在四面墙上,无数个自己,从不同角度看着他。他推了推眼镜,所有镜像也推了推眼镜。
但有一个镜像没动。
凌霄注意到了。左数第三面镜子里的自己,没有推眼镜。那个镜像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不像他。
那个镜像在笑。
不是微笑,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但凌霄捕捉到了。
“你们看见了吗?”他问。
“看见什么?”胖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镜像,它在笑。”
“我没看见啊……”胖丁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是不是眼花了?”
凌霄皱眉。他盯着那个镜像看了几秒,镜像也盯着他。然后镜像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凌霄。
它的意思是——我看见你了。
凌霄退后一步。
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耳边whispering,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镜子里传来,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混响。
“凌霄……”
这次听清了。是在叫他的名字。
“凌霄……你还记得吗……那个人……”
谁?凌霄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声音太模糊了,像老式收音机里的广播。
“那个被你指认的人……她叫什么来着……林……林……”
“林小婉。”凌霄说。
声音停了。
镜子里的镜像也停了——所有的镜像都定住了,像按了暂停键。只有那个笑的镜像还在动,它慢慢走近镜面,脸贴在玻璃上,嘴唇翕动。
凌霄读出了它的口型。
“她还活着。”
凌霄的心脏跳了一拍。
不是恐惧,是……意外?第一关的林小婉,那个被指认为伪装者的女生,被系统处决了。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如果她还活着……
“她在哪儿?”凌霄问。
镜像没有回答。它退后一步,消失在镜子的深处。
其他镜像恢复了动作,但不再是模仿凌霄的动作——它们在各自做各自的事,有的在走,有的在蹲下,有的在回头看,像一个热闹的菜市场。
每一个镜像都在扮演不同的角色,但所有的角色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是凌霄。
凌霄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无数个自己在做无数件不同的事。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杀人,有的在救人。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沉默。有的在看着别的自己,有的在看着他。
“这是你的迷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霄转身,看见一个人从镜子里走出来。
不,不是人。是沈夜——或者说,是沈夜留下的回声。
“每个人的迷宫都不一样。”那个沈夜说,“你的迷宫是镜子。因为你一生都在观察别人,却从不看自己。”
凌霄没有回答。
“你知道怎么通过这里吗?”沈夜问。
“不知道。”
“很简单。”沈夜笑了,“选一个镜像,成为它。你就出去了。”
“选哪个?”
“随便。哪个都行。但选定了就不能改。你会变成那个镜像里的你,永远。”
凌霄看着那些镜像。
杀人犯凌霄。救世主凌霄。哭泣的凌霄。沉默的凌霄。疯狂的凌霄。理智的凌霄。
每一个都是他。每一个都不是他。
“如果我不选呢?”
沈夜的笑容加深了。
“那你就会永远困在这里。看着无数个自己,却找不到自己。”
凌霄推了推眼镜。
“那就不找了。”
他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你去哪儿?”沈夜在身后喊。
“出去。”
“门在镜子里,不在外面。”
“谁说的?”凌霄头也不回,“规则说迷宫会根据恐惧变化。我的恐惧不是找不到自己,是失去控制。你让我选一个镜像,就是在逼我失去对其他可能性的控制。”
“我不选。我保留所有可能性。这是我的选择。”
他走出房间,回到通道里。
身后传来镜子碎裂的声音,很响,像有人用锤子砸了一面墙。凌霄没有回头。
胖丁在通道里等他,脸色惨白。
“你刚才……你刚才进去了好久,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凌霄愣了一下。他感觉只过了几分钟。
“对,我们在外面喊你,你听不见。我们想进去找你,但进不去——门口好像有层什么东西,透明的,推不动。”
凌霄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门还在,但里面的镜子全碎了,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但都很模糊,看不清。
“走吧。”凌霄说。
他走在前面,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颗珠子——那颗珠子已经碎了,但碎片还在,每一片都带着微弱的光。
刚才在镜子里,他看见了一个细节。
那个笑的镜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那个手势不是“我看见你了”,而是——
“你看不见我。”
林小婉还活着,但不是以人的形态活着。她被同化了,成了游戏的一部分,成了某个副本里的NPC,或者某个迷宫里的回声。
而那个镜像,是在提醒他。
凌霄推了推眼镜。
这个游戏,比他想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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