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没有跑。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和自己很像的年轻人。年轻人停止了挣扎,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是……认命。像那种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结局的人,终于等到结局来临时的平静。
“你是谁?”凌霄问。
年轻人不能说话,但凌霄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你是我的回声。”凌霄说,“我年轻时候的恐惧。”
年轻人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凌霄看着那滴泪,想起了很多事。十七岁,他还在读书,那时候的他怕什么?怕考试?怕被同学嘲笑?怕喜欢的女生不喜欢自己?
不。都不是。
他怕的是自己。
十七岁的凌霄已经能“看见”颜色了。他能看见同学身上的嫉妒、老师身上的疲惫、父母身上的失望。那些颜色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他的整个世界。他不敢看人,不敢说话,不敢出门。他怕自己疯了。
后来他学会了控制——推眼镜,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细节上,忽略那些颜色。他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台机器,用理性来压制感性。表面上他好了,正常了,能和人交流了,能工作了。
但那个十七岁的、害怕自己疯了的孩子,一直活在某个角落。
“你在这里多久了?”凌霄问。
年轻人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是扭曲的,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好几年。
凌霄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墙壁上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水泥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像有人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凌霄走近看。
“不要看见。”
“不要看见。”
“不要看见。”
同一句话,刻了几百遍。有些地方刻得太深,水泥都碎了,露出后面的砖头。
凌霄的手指摸了摸那些字。他能感受到刻字时的情感——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卑微的、可怜的祈求。求自己不要看见那些颜色,求自己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我帮你。”凌霄说。
年轻人愣住了。
凌霄走到床边,开始解皮带。皮带扣很紧,而且生锈了,他费了好大劲才解开第一根。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年轻人的手脚自由了,但他没有动。他躺在床上,看着凌霄,眼神里满是不解。
“你不需要被困在这里。”凌霄说,“那些颜色不是病,是……天赋。虽然很痛苦,但至少你看见了真实的东西。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活在谎言里,至少你不是。”
年轻人慢慢坐起来,把嘴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团纱布,已经被口水浸湿了。
“你……你不怕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怕。”凌霄说,“但怕也没用。该来的还是会来。”
年轻人看着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终于被理解时的释然。
“你变了。”年轻人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人都会变。”
“不,你不是变了。你是……”年轻人想了想,“你是终于承认了。承认自己怕,承认自己痛,承认自己不是机器。”
凌霄没有回答。
年轻人从床上下来,站在地面上,晃了晃。他的身体在变淡,像水彩画被水泡过,颜色开始褪去。
“你要走了?”凌霄问。
“嗯。”年轻人点头,“你不需要我了。你承认了我的存在,我就不用再躲在这里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凌霄一眼。
“对了,小心那个护士。”
“苏晚晴?”
“不是。”年轻人摇头,“是另一个。她不是人。”
门开了。年轻人走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凌霄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深呼吸了几次。
他推了推眼镜,手在发抖。
“另一个护士”?什么意思?
凌霄走出病房,回到走廊里。胖丁他们还在原地等他,但少了一个人。
“王建国呢?”凌霄问。
“他……他刚才突然跑了。”胖丁的声音在发抖,“往那边跑了,我们拦不住。”
“为什么跑了?”
“不知道。他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就跑了。”
凌霄皱眉。王建国的反应不正常——不是普通的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更个人的东西。
“他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他刚才一直盯着走廊尽头看,说那里有个人。但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凌霄看向走廊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灰色的墙壁。
但凌霄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不是视觉上的,是情感上的。那里残留着一种非常强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是愧疚。
凌霄认识这种颜色。深绿色,像发霉的水。他在很多犯罪者身上见过这种颜色——那些知道自己做错了、但无法挽回的人。
王建国做过什么?
凌霄没时间想这个。他看向另一个方向——通道的另一头,那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走那边。”凌霄说。
“不去找王建国?”胖丁问。
“他会回来的。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
凌霄的声音很平静,但胖丁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
他们朝哭声的方向走去。
通道越来越窄,墙壁越来越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消毒水的味道,但混着另一种味道——甜的,腻的,像腐烂的水果。
哭声越来越近。
拐过一个弯,凌霄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肩膀在颤抖。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
是胖丁。
凌霄转头看向身边的胖丁。胖丁也在,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
两个胖丁。
“操!”胖丁——凌霄身边的那个——骂了一声,“这他妈什么情况?!”
蹲在角落里的胖丁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困惑。他看着凌霄身边的胖丁,又看了看凌霄,张了张嘴。
“我……我是真的。”角落里的胖丁说。
“放屁!”凌霄身边的胖丁喊道,“我才是真的!”
凌霄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胖丁,大脑在高速运转。
回声。其中一个一定是回声——其他玩家恐惧的具象化。但谁的恐惧?胖丁自己的?
“你们都别动。”凌霄说。
他走近角落里的胖丁,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胖丁的眼睛是正常的——瞳孔大小适中,有焦距,有神。凌霄身边的那个胖丁也是正常的。仅从外观上,无法分辨。
凌霄闭上眼睛,用情感共感去感受。
左边的胖丁——身边那个——身上的情感是恐惧的,淡黄色,像快没电的手电筒。这很正常,胖丁本来就胆小。
右边的胖丁——角落里的——身上的情感是……
空的。
不是没有情感,而是被压制了。和第二关那个镜像一样,是灰色的、空洞的、没有温度的。
“他是回声。”凌霄指向角落里的胖丁。
“你凭什么这么说?!”角落里的胖丁突然站起来,声音尖锐,“我就是真的!你凭什么判断?!”
“因为你的情感是空的。”凌霄说,“你感受不到恐惧,你只是在表演恐惧。”
角落里的胖丁愣住了。
他的表情开始变化——从困惑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冷漠。最后,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张白纸。
“你很聪明。”他说,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胖丁的声音,而是一种中性的、没有性别的机械音,“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回声不是假的。回声是真实的恐惧。你身边那个胖丁,他害怕自己不是真的——所以我才出现了。我是他的恐惧。”
凌霄看向身边的胖丁。
胖丁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在发抖。他看着角落里的自己——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眼神里满是不安。
“我……我真的是真的吗?”胖丁的声音在发抖,“我有时候也在想,我是不是早就在第一关死了,现在的我是不是游戏造出来的……”
“你是真的。”凌霄说。
“你怎么知道?”
凌霄没有回答。他走到胖丁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因为你能感受到恐惧。”凌霄说,“回声感受不到恐惧,他们只是在表演。你能感受到,就说明你是真的。”
胖丁的眼眶红了。
角落里的那个“胖丁”看着这一幕,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羡慕。
“我也想……”他轻声说,“我也想感受到什么。但我不能。我只是别人的恐惧,我没有自己的……”
他的身体开始碎裂,像之前那个镜像一样,化为灰烬,被风吹散。
通道里恢复了安静。
胖丁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带着鼻音:“谢谢你。”
凌霄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回声是“其他玩家恐惧的具象化”,那每个回声都应该对应一个真实的玩家。刚才那个回声是“胖丁害怕自己不是真的”,那这个恐惧的主人是谁?
是胖丁自己。
也就是说,胖丁的恐惧在这个迷宫里被具象化了。那其他玩家的恐惧呢?凌霄自己的恐惧——那个病房里的年轻人——已经被解决了。那剩下的人呢?
王建国的恐惧是什么?他为什么跑了?他看见了什么?
凌霄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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