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在一个岔路口找到了王建国。
他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王建国。”凌霄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建国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他看着凌霄,但眼神没有焦距,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王建国!”凌霄加重了语气,声音不大但很硬,“看着我。”
王建国的眼神慢慢聚焦,终于认出了凌霄。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
“凌霄……我看见了……我看见她了……”
“看见谁了?”
“我女儿。”王建国的声音在发抖,“她站在走廊尽头,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是我给她买的最后一件衣服……她在叫我,她说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凌霄没有说话。他等着王建国继续说。
“我……我以前有个女儿。”王建国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三年前,我和她妈妈离婚了。她说要跟着妈妈,我……我没争取。我觉得带着个孩子不方便,我工作忙,没时间照顾她……”
“后来呢?”
“后来她就跟着妈妈走了。我每个月给抚养费,但很少去看她。一开始还会打电话,后来电话也不打了……再后来,她妈妈打电话来说,她生病了,住院了,让我去看看……”
王建国的声音断了。他用力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我没去。”他说,“我当时在谈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走不开。我想着,小孩子生病很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没了好。”王建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吼到一半就变成了哭腔,“她就这么没了。一个感冒,拖成了肺炎,医生说如果早来几天就好了……早来几天……”
他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
凌霄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看见王建国身上的颜色——深绿色的愧疚,几乎要把整个人淹没了。那种颜色不是普通的愧疚,是那种“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永远无法弥补”的、深入骨髓的、自我毁灭式的愧疚。
“你女儿叫什么?”凌霄问。
王建国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王……王小雨。”
“她喜欢什么?”
“她……她喜欢画画。她画了好多画,都贴在她房间的墙上。我……我以前觉得那是浪费纸,还骂过她……”
“你记得她画的什么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眼泪又流下来了。
“记得。她画了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和她。每次画完都拿给我看,问我画得好不好……我每次都敷衍她说好,但从来没认真看过……”
凌霄蹲下来,和王建国平视。
“你现在还记得那些画,说明你其实看过了。你只是以为自己没看。”
王建国愣住了。
“你女儿的画里,爸爸妈妈的脸是什么样的?”凌霄问。
“是……是笑的。每次都是笑的。”
“那说明在她心里,你是爱她的。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不会把爸爸的脸画成笑的。”
王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凌霄站起来。
“你女儿不是在怪你。她只是在等你承认——承认你想她,承认你后悔了,承认你知道错了。”
“她……她不怪我?”
“她如果怪你,就不会穿着你买的那件红色羽绒服来找你。她会穿别的。”
王建国坐在地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擦了擦脸。
“谢谢你。”他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凌霄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建国。”
“嗯?”
“你女儿叫什么来着?”
“王小雨。”
凌霄点了点头,继续走。
他没有告诉王建国的是——他刚才看见走廊尽头确实站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她一直在看王建国,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轻的、很淡的悲伤。
但在凌霄说出“她如果怪你,就不会穿着你买的那件红色羽绒服来找你”之后,那个小女孩笑了。
然后她消失了。
不是碎裂,不是消散,而是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自然地、安静地蒸发了。
凌霄推了推眼镜,加快了脚步。
迷宫的通道开始变得宽敞了。
凌霄注意到一个变化——墙壁上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不是那种惨白,而是暖白,像有阳光照在上面。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消毒水或腐烂的甜味,而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花香。
“好像……变好了?”胖丁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
“不是变好了。”凌霄说,“是我们在接近核心。迷宫的核心区域应该是‘干净’的,没有恐惧,没有回声。因为核心需要稳定运行,不能被外界干扰。”
“你怎么知道?”
“猜的。”凌霄说,但语气里没有不确定。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这扇门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铁门,不是木门,而是一扇看起来很普通的白色门,像办公楼里的那种。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圆形的门把手,银色的,擦得很亮。
凌霄握住门把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圆形房间,直径大概有三十米。房间的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很高,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灯带,发出柔和的暖光。
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东西。
一个球体,大概两米高,悬浮在半空中。球体的表面是透明的,像玻璃,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液体,是光。各种颜色的光,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一团被搅在一起的彩带。
“这是……核心?”刘工问。
凌霄没有回答。他走近球体,仔细观察。
球体的表面有文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电路板上的印刷。凌霄凑近了看,发现那些文字在变化——不是固定的,而是像屏幕上的字幕一样,一行一行地滚动。
“迷宫核心版本3.7”
“运行时间:2847小时”
“已处理玩家数量:341人”
“当前活跃回声数量:47个”
“核心温度:正常”
“核心压力:正常”
“管理员状态:在线”
凌霄看着最后一行字,眉头皱了一下。
“管理员状态:在线”——也就是说,这个迷宫有一个管理员,就像第二关的苏晚晴一样。管理员在哪儿?
他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他们八个人,没有别人。
“小心。”凌霄说,“这里有管理员。”
话音刚落,球体后面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门。门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一个女人。
她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的制服,胸口别着一个铭牌。铭牌上写着两个字:
“护士。”
凌霄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她不是苏晚晴。
女人看着凌霄,笑了。
“欢迎来到迷宫核心。”她说,声音很温柔,像真正的护士在对病人说话,“我是这里的管理员。你们可以叫我……林护士。”
凌霄看着她的脸,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一关的那个伪装者,林小婉。
她也姓林。
“林小婉是你什么人?”凌霄直接问。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但凌霄捕捉到了。
“她是我妹妹。”林护士说,声音还是很温柔,但多了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你妹妹被系统处决了,你还能在这里当管理员?”
“为什么不能?”林护士反问,“系统没有杀死她。她只是……转化了。她现在还活着,活在游戏的某个角落里。我在这里工作,就是为了找到她。”
凌霄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她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正在找。”林护士看向那个球体,“迷宫核心记录了所有玩家的数据,包括被同化的玩家。只要我能破解核心的数据库,就能找到她。”
“那为什么还没找到?”
林护士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核心有保护机制。需要管理员的权限才能访问数据库,但管理员的权限只能维护迷宫运行,不能查看历史数据。我需要一个玩家的权限来配合。”
“什么玩家的权限?”
“S级玩家的权限。”林护士看着凌霄,“你。”
房间里安静了。
胖丁往凌霄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别信她。可能是陷阱。”
凌霄没有回答。他看着林护士的眼睛,试着去感受她身上的颜色。
和之前一样——空的。不是压抑,不是伪装,是真正的空。像一口枯井,一滴水都没有。
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像远处的一盏灯。
“你需要我做什么?”凌霄问。
林护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芯片,大概指甲盖大小,银色的,表面有密密麻麻的电路。
“把这个插进你的考生证里。”她说,“你的考生证会暂时获得管理员权限,可以访问核心数据库。你帮我找到我妹妹的位置,我送你们出迷宫。”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凌霄接过芯片,看了看。
“如果我拒绝呢?”
林护士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你们就永远困在这里。迷宫核心不会让你出去的,除非你帮我。”
凌霄推了推眼镜。
“你妹妹叫什么?”
“林小婉。”
“她第一关的副本编号是多少?”
林护士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确认你的身份。”凌霄说,“如果你是真正的管理员,你应该知道你妹妹的副本编号。系统会记录的。”
林护士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柔的、职业化的笑,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你很聪明。”她说,“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把手术刀,银色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我不是林小婉的姐姐。”她说,“我是林小婉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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