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时候，凌霄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窄，两边是白色的墙壁，头顶是一排日光灯，有几盏坏了，忽明忽暗的。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像什么东西烧着了。
这不是休息区，也不是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关卡。
凌霄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一张纸。他捡起来看，是败者组副本的地图，但上面有很多红色的叉叉，是后来画上去的，笔迹很潦草。
“胖丁？”凌霄试着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
是王建国。
凌霄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检查。王建国还有呼吸，但很微弱，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的衣服上有几道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的，但没有血。
“王建国。”凌霄拍了拍他的脸，“醒醒。”
王建国的眼皮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他看见凌霄，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是恐惧。
“你……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王建国坐起来，身体在发抖。他指着走廊尽头，手指抖得厉害。
“那边……有个疯子。他能控制人的脑子。我们的人……都被他控制了。”
“赵磊？”
“对，就是他！他一开始装得很正常，说自己是S级，能帮我们通关。结果走到一半，他突然变了个人似的，说我们这些低等级的玩家都是垃圾，应该被淘汰。”
王建国说着，声音开始发颤。
“然后他就……他就让胖丁打自己。胖丁不想打，但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一下一下地扇自己耳光，脸都打肿了。我们想去拦，但他让我们都动不了，像被定住了一样。”
凌霄的眉头皱紧了。
“其他人呢？”
“刘工被他控制着在前面开路。黄毛……黄毛被他打晕了，扔在后面的房间里。那对情侣……”王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让那个男的打女的。男的哭着说不想打，但手不听使唤……”
“够了。”凌霄站起来，“他们在哪儿？”
“前面，大概两百米。有一个大房间，他在那里等什么……他说他在等系统修复完成，然后他就能出去。”
凌霄转身就走。
“你一个人去？”王建国在后面喊，“他连S级都能控制！”
凌霄没有回头。
走廊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凌霄放慢了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精神控制，这种能力怎么对付？
唯一的办法是不让他有机会使用能力。
也就是说，在他开口之前，或者在他集中精神之前，就要打断他。
但怎么打断？凌霄没有攻击型的能力。他的情感共感在这种战斗中几乎没用。
除非——情感共感本身就是一种攻击。
凌霄想起第二关的镜像。那个镜像说了一句话：“你也会变成她。”当时他没太在意，但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可能不只是威胁。
如果他能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别人身上呢？
如果他能让赵磊感受到恐惧、感受到混乱、感受到无法集中精神——那他的能力就会失效。
凌霄没有时间多想。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有光。
他推开门。
房间很大，大概有五十平米，中央站着一个人。
赵磊。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色的衬衫，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但他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凌霄见过，在一些精神病患者身上。不是疯狂，而是某种极度冷静的、脱离现实的“清醒”。
“哦？”赵磊看见凌霄，挑了挑眉毛，“又来一个。你是S级的？”
“凌霄。”
“听说过。竞技场晋级的那几个S级之一。”赵磊笑了，“你来这里干什么？救你的朋友？”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
凌霄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胖丁、刘工、那对情侣都蜷缩在角落里，眼神呆滞，像被人抽走了灵魂。胖丁的脸上全是红印，嘴角有血。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凌霄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没什么。只是让他们安静一会儿。”赵磊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聊天气，“低等级的人就是这样，一害怕就乱叫，烦死了。”
“你也是人。”
“我是S级。”赵磊纠正他，“S级和普通人不一样。我们有能力，有权限，有资格通关。他们只是……垫脚石。”
凌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试着用情感共感去感受赵磊身上的颜色。
他看见的是——灰色。不是沈夜那种空洞的灰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灰色，像铅。那种灰色的情感是……虚无。
不是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真正的、彻底的虚无。这个人不相信任何东西，不关心任何东西，不热爱任何东西。他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死。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凌霄问。
赵磊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凌霄会问这个问题。
“程序员。”
“喜欢你的工作吗？”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赵磊的表情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凌霄捕捉到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我不知道。”赵磊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你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对。我什么都不喜欢。”赵磊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淡，“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凌霄说，“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已经死了。在你进入这个游戏之前，你就已经死了。你的身体还活着，但你的心已经死了。这个游戏只是让你意识到了这一点。”
赵磊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静的、脱离现实的“清醒”，而是一种……恐惧。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恐惧。
“你胡说。”赵磊说，声音有点发紧。
“我没有胡说。”凌霄向前走了一步，“你想想，你进入游戏之后，有没有对任何事情产生过兴趣？有没有想过‘这个挺有意思’？有没有期待过什么？”
赵磊没有回答。
“没有。”凌霄替他说了，“因为你什么都不在乎。你不在乎别人，也不在乎自己。你控制别人，不是因为你想赢，是因为你想证明自己还存在。”
“闭嘴！”
赵磊突然抬起手，指向凌霄。
凌霄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根针，从后脑勺刺进来，试图钻进他的大脑。
他集中精神，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一个东西上——
恐惧。
他自己的恐惧。
他想起第一关的血肉教室，想起那些被吞噬的玩家，想起那个男孩最后的希望。他想起第二关的小悦，想起那个被涂掉脸的爸爸，想起苏晚晴留下的笑容。他想起第三关的林小婉，想起她变成电路的手臂，想起她最后那句“谢谢”。
他把这些恐惧全部调动起来，凝聚成一股力量，然后——
推了出去。
像推眼镜一样。只是这次推的不是眼镜，是自己的情感。
赵磊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对我做了什么？”
凌霄没有回答。他能感觉到——那股恐惧已经传到了赵磊的脑子里。赵磊现在感受到的不是他自己的情绪，而是凌霄的恐惧。
那种恐惧太强烈了，强烈到赵磊的精神控制完全失效。
角落里的胖丁突然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睛，眼神恢复了焦距。
“卧槽……我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
刘工也醒了，那对情侣也醒了。他们都茫然地看着四周，像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赵磊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不要……不要过来……”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凌霄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没事。”凌霄说，“你感受到的不是真的。那是我的恐惧，不是你的。”
赵磊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说，声音很轻，像一个孩子在承认错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工作、吃饭、睡觉、玩游戏……什么都感觉不到。我以为进了这个游戏会不一样，但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
凌霄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有时候，人不需要被安慰。他们需要被看见。
“你感觉到了。”凌霄说，“你现在感觉到了恐惧。这是真实的。你还能感觉到别的东西，只是你忘了怎么去感受。”
赵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怎么……怎么感受？”
凌霄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先从这里出去。”他说，“出去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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