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凌霄的问题。
这很正常。他见过太多人在极端情况下的反应——恐惧会先摧毁人的逻辑能力，然后是语言能力，最后才是行动能力。眼前这些人大多还在第一阶段。
西装男人最先回过神，但方向不太对。
“是你！”他指着凌霄，手指在发抖，“你他妈谁啊？凭什么你说了算？说不定你就是那个伪装者！”
凌霄看了他一眼。
中年，微胖，西装是定制的但已经皱了，手表还在——这个细节有意思，游戏没没收个人物品。从他的姿态和语气判断，应该是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可能是管理层，也可能是小老板。
“我叫凌霄，”他说，“犯罪心理学顾问。如果你觉得我可疑，可以现在就投票处决我。”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其他人。
“但规则说得很清楚——如果处决错了，会随机死两个人。你确定要赌？”
西装男人噎住了。
外卖小哥举起手，像个上课回答问题的学生：“那个...我、我叫陈小胖，大家都叫我胖丁。我...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至少...至少现在别乱投票吧？”
角落里另一个男生也点了点头。
凌霄开始走动，动作很慢，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走到那个被吞噬的女生消失的地方，蹲下来看了看。
地面上有一行小字，是刚才没有的。
“剩余伪装者名额：1”
“转化倒计时：28：33”
“有意思。”他站起来，“规则说每半小时转化一个，但没说伪装者是谁。也就是说，我们所有人都有嫌疑，包括我自己。”
“那怎么办？”胖丁问。
凌霄推了推眼镜。
“先做几件事。第一，所有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进来的方式。第二，不要单独行动，至少两三个人一组。第三——”
他看向黑板上的血字。
“解读规则。规则说‘找出伪装者并进行投票’，但没有说伪装者必须是我们中的某个人。”
西装男人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凌霄回头看着所有人，“伪装者可能不是人。”
他话音刚落，教室的灯灭了。
不是全黑。墙上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像血管里透出来的颜色。在那种光线下，所有人的脸都变得扭曲。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凌霄没动。他在等。
几秒后，黑板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第一轮讨论开始。请各位考生在二十分钟内完成投票。”
“投票不记名，每人一票。得票最高者将被处决。”
“提示：伪装者的行为特征与人类存在差异。”
“操！”西装男人骂了一声，“真他妈要投票？”
“那就投呗，”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靠在墙上，语气很冲，“反正总得死一个，不是我们死就是他死。我先说，我投那个戴眼镜的，就他话多。”
凌霄看了他一眼，没生气。
“可以。但在投票之前，我想先做个测试。”
他走到教室中间的讲台前——那也是一团肉质的结构，上面放着十支笔和十张纸。凌霄拿起一张纸，对着所有人晃了晃。
“每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然后折起来交给我。我来念，大家投票。”
“凭什么你念？”黄毛不满。
“因为如果你们来念，可能会从声音里判断出是谁写的，影响投票的公正性。”凌霄的语气很平静，“我念的时候会用同样的语调，不会有任何暗示。”
西装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我同意。”
其他人也陆续点头。黄毛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大家开始写名字。
凌霄也在写。他写完后折好纸，等所有人都交上来，才一张一张打开。
“第一票，王建国。”
西装男人愣了一下，脸涨红了：“谁投的我？！”
凌霄没理他，继续念。
“第二票，凌霄。”
“第三票，王建国。”
“第四票，凌霄。”
“第五票，陈小胖。”
胖丁“啊”了一声。
“第六票，王建国。”
“第七票，凌霄。”
“第八票，凌霄。”
“第九票，凌霄。”
凌霄念完最后一张，把纸放在讲台上。
“五票凌霄，三票王建国，一票陈小胖。”
他推了推眼镜。
“看来我的嫌疑最大。”
黑板上开始显示倒计时，鲜红的数字一跳一跳。
“投票剩余时间：05：12”
“当前最高得票：凌霄（5票）”
王建国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很快又紧张起来：“那...那就投他？”
“等一下！”胖丁突然喊了一声，“不对！一共九个人，但凌霄刚才念了九票，他自己的票也在里面——也就是说他投的不是自己？”
所有人看向凌霄。
凌霄笑了，那种笑容很淡，甚至有点冷。
“对，我投的王建国。”
“你！”王建国又要发作。
“因为我在测试。”凌霄打断他，“测试规则到底有多智能。”
他拿起那叠投票纸，翻过来给大家看背面——每一张的背面都有一个很小的数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每张纸上都有编号，从1到9。这说明什么？说明系统从一开始就知道谁投了谁，所谓的‘不记名’只是说给我们听的。”
“但这不是重点。”凌霄把纸放下，“重点是——我故意投给王建国，想看看系统会不会因此判定我是伪装者。结果是不会，因为伪装者的投票方式可能和人类不同。”
“说人话！”黄毛不耐烦了。
凌霄看着他，慢慢说：
“我的意思是，伪装者可能不需要投票。或者，伪装者的投票会被系统自动修正，以保证投票结果的‘随机性’。”
“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的推理正确，我们不需要找出伪装者是谁——我们只需要找出谁在投票中表现得‘不正常’。”
他顿了顿。
“比如，有人投了自己一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霄拿起一张投票纸，展示给大家看。
“这一票写的是‘凌霄’，但字迹和我的不一样。而且，我没有投自己，那么这一票是谁投的？”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操！”黄毛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伪装者已经投过票了？”
“不仅如此。”凌霄看向黑板上不断减少的倒计时。
“投票剩余时间：02：45”
“伪装者转化的目的不是杀人，是制造混乱。投票越混乱，真正的人类就越可能互相残杀。等我们杀得差不多了，伪装者甚至不需要动手。”
“那我们怎么办？！”胖丁快哭了。
凌霄推了推眼镜。
“简单。所有人听我的，统一投票给王建国。”
“什么？！”王建国跳起来，“你他妈——”
“听我说完。”凌霄的声音突然压过了所有人，“刚才的票数是五比三比一。如果我猜得没错，伪装者的那一票投的是我。也就是说，在场的真正人类只有八个人，其中三个人投了王建国，四个人投了我，一个人投了胖丁。”
“如果我们现在全部投给王建国，加上之前的三票，就是十一票——但只有九个人，系统会发现票数不对。”
他看了一眼倒计时。
“然后，系统会怎么做？”
倒计时：00：58
“它会启动修正机制。”凌霄语速加快，“因为规则说了‘每人一票’，但伪装者的票可能被计算为‘半票’或者其他权重。当票数出现矛盾时，系统必须暴露伪装者的存在来维持逻辑。”
“这是赌？”王建国声音发颤。
“是。”凌霄看着他的眼睛，“但比随机死两个人要好。”
倒计时：00：15
“快决定！”胖丁喊。
“投票！所有人投王建国！”凌霄下令。
倒计时：00：05
所有人同时举起手。
黑板上闪过一阵刺眼的白光。
然后——
“投票结果：王建国，4票。凌霄，4票。陈小胖，1票。”
“平局。根据规则，今日无人被处决。”
“等等——”王建国愣住了，“你不是说——”
凌霄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恍然大悟。
“我算错了。”他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自嘲，“不是八个人，是七个。”
他看向教室里的某个人。
“伪装者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投票。但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它会模仿人类的投票行为。而模仿的代价是——它不知道人类在极端情况下会做出什么选择。”
“你刚才做了什么？”他问王建国。
“我...我投了那个黄毛。”
“你呢？”凌霄看向胖丁。
“我、我投了那个女生...就是、就是已经死了的那个...”
“你呢？”凌霄转向黄毛。
黄毛犹豫了一下：“我投的你自己。”
凌霄点头。
“我投的是王建国。这样一来，真正的投票分布是——王建国2票，凌霄2票，黄毛1票，胖丁1票，女生1票。系统显示的是4：4：1，多出来的票就是伪装者伪造的。”
“所以伪装者就在...”胖丁吞了口唾沫。
凌霄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
“它一直在模仿。问题是——它模仿得像吗？”
他突然走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生。
那个女生看起来很普通，扎着马尾，穿着卫衣，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恐惧。
“你叫什么？”凌霄问。
女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林...林小婉。”
“你投了谁？”
“我...我没投票...”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怕...”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该投谁...”
凌霄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你投了凌霄，三号票，背面编号是7。”他拿出那张投票纸，“而且你的字迹和现在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匹配。”
林小婉的表情僵住了。
“一个人可以伪装表情、伪装声音，但很难伪装笔迹。”凌霄把纸举到她面前，“你写的‘凌霄’两个字，横平竖直，结构工整，一看就是受过书法训练的人。但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像个受惊的小白兔。”
“你——”
“而且，”凌霄打断她，“我刚才说伪装者会模仿投票时，你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恐惧，是得意。”
林小婉慢慢站起来。
她的表情变了，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空洞。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个黑洞。
“你很聪明。”她——或者说它——开口了。声音还是女生的声音，但语调完全变了，没有任何起伏，像机器在朗读。
“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凌霄问。
它笑了。
那个笑容让所有人后背发凉——嘴角咧得太开了，几乎到了耳根，露出里面不是牙齿的东西，是一排细密的、还在蠕动的触须。
“规则没说伪装者只有一个。”
教室的墙壁开始蠕动。
血肉的表面裂开一道道缝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爬出来。
凌霄推了推眼镜。
“操。”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骂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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