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的通道比前两层都长,而且弯弯绕绕的,像迷宫。凌霄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看见尽头的门。
这扇门很奇怪。它是一扇玻璃门,透明的,能看见门后面的东西——但门后面不是房间,而是一片黑暗。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像深夜的海面。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打印的,字体很正式:
“第三层:记忆之厅。”
“规则:守护者会读取你的记忆,并用你最痛苦的记忆来攻击你。你需要在这些记忆中保持清醒,找到出口。”
“提示:记忆是假的,但痛苦是真的。不要被痛苦吞噬。”
凌霄看着这张纸条,推了推眼镜。
读取记忆。用最痛苦的记忆来攻击他。这听起来比前两层都难——不是逻辑问题,不是打架,而是心理战。而且不是和别人打,是和自己打。
他推开门,走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
凌霄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门,每扇门上都贴着标签。他走近第一扇门,看清了标签上的字:
“七岁。被同学嘲笑。”
他没有推开那扇门。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扇门:“十二岁。第一次看见颜色。以为自己是疯子。”
第三扇门:“十五岁。母亲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第四扇门:“十八岁。第一个案子。受害者家属说‘你为什么不来早一点’。”
第五扇门:“二十三岁。那个被冤枉的男人。他说‘我不怪你’。”
凌霄站在第五扇门前,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这些门,每一扇都对应着他生命里的一个伤口。有些伤口他已经忘了,有些伤口他以为自己已经愈合了,但它们都在这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等着他推开。
“你不必全部打开。”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凌霄抬头。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很干练。
凌霄认识她。
“妈。”他说。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看着凌霄,眼神里没有母爱,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冷漠。
“你很久没叫过我了。”她说。
“因为你很久没出现过。”
“我不是你妈。我是你的记忆。”女人的声音很平淡,“你妈不会在这里。她甚至不知道你进了这个游戏。”
凌霄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母亲在他十七岁那年就搬走了,去了另一个城市,结了婚,有了新的家庭。他们偶尔通电话,每次不超过五分钟。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他每天在经历什么,不知道他现在被困在一个随时会死的游戏里。
“你不需要打开所有的门。”女人说,“你只需要找到出口。”
“出口在哪儿?”
“在最里面。但你要走过所有的门。”
凌霄看着走廊尽头。很长,看不到终点。两侧的门密密麻麻的,每一扇都贴着一个标签,每一个标签都是一个他不想回忆的瞬间。
他开始走。
他经过第一扇门的时候,门开了。
不是他推的,是自己开的。
门里面是一个教室。七岁的凌霄坐在角落里,周围是一群孩子在笑。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乌龟,墨水还没干,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低着头,不敢哭。
凌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七岁的自己,手指攥紧了。
“走吧。”身后的女人说,“这只是开始。”
凌霄继续走。第二扇门开了。十二岁的凌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他在数颜色——窗帘是蓝色的,但在他眼里,窗帘是紫色的。墙是白色的,但在他眼里,墙是粉色的。所有的颜色都错了,他以为自己瞎了,但眼科医生说他的眼睛没问题。
“是脑子的问题。”医生说,“可能是某种感知异常。”
“能治吗?”他母亲问。
“不需要治。这不是病。”
但凌霄知道,这就是病。一种让他和别人不一样的病。一种让他被嘲笑的病。
他继续走。第三扇门开了。十五岁的凌霄站在客厅里,他母亲站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行李箱。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母亲的声音很疲惫,“你能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好好学习,好好交朋友,不要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凌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想告诉他母亲:妈,我不是不想正常,我是不知道怎么正常。我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感受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你让我怎么正常?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继续走。
第四扇门、第五扇门、第六扇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一个接一个的记忆涌出来。有些记忆他很清楚,有些记忆他已经模糊了,但每一扇门里的画面都清晰得像高清电影。
他看见了那个被冤枉的男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眼神空洞。
他看见了第一个案子的受害者家属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裤腿喊“你为什么不来早一点”。
他看见了那个连环失踪案的卷宗,十八岁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他翻遍了所有的资料,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看见了第一关的血肉教室,那个被影子吞噬的女生,她尖叫的声音还在耳边。
他看见了第二关的小悦,她说“妈妈去给我买糖了,让我在这里等”。
他看见了第三关的林小婉,她的手臂变成了电路,她问“我还能回家吗”。
他看见了苏晚晴,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凌霄站在走廊中间,两侧的门全都开着,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感觉自己要被淹没了。
“你还好吗?”身后女人的声音传来,依然是那种冷静的、平淡的语气。
凌霄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太多了。这些记忆太多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了,已经放下了,已经学会了和它们和平共处。但现在它们全都回来了,一股脑地涌过来,像被人打开了某个闸门。
“你需要继续走。”女人说。
“我知道。”凌霄的声音有点哑。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和之前所有的门都不同——它是白色的,发光的,像一扇通往外面的门。
“出口。”女人说。
凌霄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你不进来吗?”他问身后的女人。
“我不是真实的。”女人说,“我是你的记忆。你出去了,我就消失了。”
凌霄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走廊中间,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门,每一扇都开着。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冷静,但凌霄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光。
和他记忆里的母亲不同。他记忆里的母亲是疲惫的、冷漠的、总是想逃离的。但眼前这个“母亲”不一样。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温柔。很淡,但确实存在。
“你是我记忆里的妈妈。”凌霄说,“但你不只是记忆。你是我对她的理解。”
女人没有说话。
“我以前觉得她不爱我。”凌霄说,“觉得她抛弃了我。但现在我明白了——她不是不爱,是她也不知道怎么爱。她自己也有问题,也有痛苦,也有处理不了的东西。她不是完美的母亲,但她尽力了。”
女人的眼睛更亮了。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之前的小音和小朵一样,慢慢变成光点。
“凌霄。”她说,声音不再是那种冷静的、平淡的语气,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嗯?”
“她爱你。她只是不会表达。”
凌霄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女人消失了。光点飘向天花板,和之前那些光点一样,消失在黑暗里。
凌霄推开门。
门后是第三层的出口。一条向上的楼梯,和之前一样,白色的墙壁,柔和的灯光。
他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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