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的通道很短，只有几步路。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灰扑扑的，上面全是锈。门把手是一个铁环，凌霄拉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和之前见过的仓库不同——这个仓库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灰色的墙壁和水泥地面。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像工地上那种临时照明灯。
仓库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很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他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有胡茬，看起来像好几天没刮胡子。他站在仓库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凌霄，表情很平静。
“你是第四层的守护者？”凌霄问。
“对。”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叫老周。”
“规则是什么？”
老周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烟味在空旷的仓库里散开，有点呛。
“规则很简单。”老周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你跟我聊聊天。”
“聊天？”
“对。聊到我觉得可以了，你就过去。”
凌霄看着他，有点意外。前几层要么是回答问题，要么是打架，要么是面对记忆。这一层居然是聊天？
“聊什么？”
“随便。聊聊你，聊聊我，聊聊这个游戏。”老周弹了弹烟灰，“你想问什么就问，想说什么就说。我不设限。”
凌霄想了想。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出租车司机。”老周说，“开了十五年出租车。白天跑活儿，晚上回家吃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很普通的生活。”
“你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有一天收车回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睡觉。醒来就在这个游戏里了。”老周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第一关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没有能力，没有技能，就是个体力还行的中年人。我以为自己会死，但运气好，活下来了。”
“你的能力是什么？”
老周笑了。那个笑容有点苦。
“我的能力是‘沉默’。”
“沉默？”
“对。我能让周围的一切安静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任何感官刺激。像把人关进一个真空的盒子里。”
凌霄皱眉。“这算什么能力？”
“你知道精神病院的隔离室吗？”老周问，“就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房间。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东西。人在里面待久了会疯。”
凌霄明白了。老周的能力不是战斗型的，而是折磨型的。他能让对手陷入完全的感官剥夺——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触觉，什么都没有。在这种环境下，人的大脑会开始产生幻觉，会崩溃，会发疯。
“你用过这个能力吗？”凌霄问。
“用过。”老周的烟快烧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第一关的时候，有个伪装者要杀我。我用能力让它安静了三十秒。三十秒之后，它变成了一滩液体。”
“你杀了它。”
“它已经不是人了。”老周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我知道，它曾经是人。和我一样的人。”
凌霄沉默了。
“你知道吗，”老周继续说，“我开了十五年出租车，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喝醉的，有哭的，有笑的，有吵架的。我从来不打人，不骂人，不说脏话。我老婆说我脾气好，孩子说我温柔。但在这个游戏里，我杀人了。”
他蹲下来，双手抱着头。
“我知道那不是人。是伪装者，是系统造出来的东西。但它会哭，会求饶，会说‘我不想死’。我每次闭上眼睛，都能听见那个声音。”
凌霄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能看见老周身上的颜色——不是恐惧的灰蓝，也不是绝望的深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灰色。那是愧疚的颜色。
“你觉得你是坏人吗？”凌霄问。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活着。我想回去见我老婆，见我孩子。我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
“那就活着。”凌霄说。
“但我杀了人。”
“你杀的不是人。是系统造出来的东西。它没有意识，没有感情，没有灵魂。它只是在模仿人。”
“你怎么知道？”
凌霄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需要相信这个。否则你会疯的。”
老周看着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苦，但比之前轻松了一点。
“你这个人，说话真直接。”
“我只会直接。”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你过去吧。”
“这么简单？”
“对。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说完了，就行了。”老周指了指仓库的另一头，“那边有扇门，出去就是第五层。”
凌霄走向那扇门。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
“老周。”
“嗯？”
“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老周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燃。
“会。这是我的工作。”
“那你怎么回去？”
老周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苦涩的，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释然。
“回不去了。我知道。我老婆可能已经改嫁了，孩子可能已经长大了。我在这里待了多久？三个月？五个月？一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外面的世界不会等我了。”
他点燃了烟，吸了一口。
“但没关系。至少在这里，我还有用。至少我能跟路过的人聊聊天，告诉他们别变成我这样。”
凌霄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什么样？”
老周吐出一团烟雾，看着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消散。
“我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一个杀了人的好人？一个想活着的好父亲？一个被困在这里的普通人？”他摇了摇头，“算了，别想了。你走吧。”
凌霄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仓库的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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